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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尉。”这位侦探弹了一下他苍白的手指。
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了一下,依然没有结果。
少尉文书俯身向前,递给他们一张油腻腻的曼哈顿下区旧地图。“说不准这个有用。”
迪亚基特一声不响地接过那张破旧的地图,慢吞吞地铺开。佩吕斯奎尔指着米尔贝里大街解释道:“这个该死的家伙现在几乎只有兽性了,即使残留有人性,也是微乎其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穷凶恶极的,连伯恩斯坦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伯恩斯坦已是够可怕的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把大家都召集到这里来。我觉得数据现实不能满足狼了,不再能满足了——它需要真格的东西,吮吸鲜血,嚼食鲜肉。它太偏爱真东西了,因此任何替代品,无论多么鲜美,它都拒绝接受。它的贪欲正在膨胀。布朗、拉希德——你们俩从圣马克广场开始,向西搜寻,检查居民的姓名、地址和身份证。在今后的八小时里,每一个在户外的公民——我是说每一个人——都是嫌疑分子。纳瓦斯、亨尼西——你们从运河开始,迪亚基特和格雷恩伯格——你们从哈得逊河开始,我负责14号大街以南。有没有什么问题?”
侦探们个个神情肃穆,彼此相视,没有人开口。
“好吧。咱们开始行动,朋友们。”
佩吕斯奎尔目送他的手下离开办公室,走进现实世界的傍晚夕阳里,渐渐远去。狼就在那儿什么地方,这他知道,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狼的存在近在咫尺,可以听见它的怒嗥,它的指甲的咔嚓声,它的急促的呼吸声,它的欲望的喧嚣。也许他的手下都会安全归来,也许他们都会幸免于难。
“对不起,中尉。”是少尉文书在唤他,“我觉得你好像缺一个伙伴。”
“你自告奋勇吗?”
“说对了,长官。”少尉从工作台后面爬下来,尽管他个把年纪,头发花白了,动作却相当敏捷。他凝视着佩吕斯奎尔说:“说实在的,中尉,你的状态不佳。依我看来,是在虚拟状态里呆得太久了。也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佩吕斯奎尔没法拒绝。“好吧,少尉——”
“佛洛伊德,菲力克斯·佛洛伊德。”
“很高兴有你做伴。”
他俩走出门外,佛洛伊德锁上警察局的所有门,然后将一张尹写的字条贴在门上:追踪去了。
随即,他俩慢步向城里走去。
傍晚来临,空气清新。夕阳从江边悬崖西沉,将一道道柔和的金色霞光射向城里。街上除了无人驾驶交通车以外,杳无人迹。他俩走了一刻钟都没有遇上一个行人,只有他俩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脚步声。佩吕斯奎尔顿生一种奇怪的异化感,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和佛洛伊德幸存,尽管他知道在他们经过的每一座房舍里面、每一扇窗户后面、每一道门里都有居民。数以百万的人们在呼吸空气,说话叹气,买卖讨价还价,易货贸易,工作休息,学习教书,唱歌创作,抚育儿女——可全都在数字状态下生活,全都通过网络电子媒介生活,全都被嵌进他们大脑里的光缆所联接,彼此无声地瞬时联接在一个同感的、想象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周边,亦无尽头。
远方汽笛长鸣,把佩吕斯奎尔从沉思中惊醒。救护车的报丧钟声提醒了他,至少生存的一个方面依然被托付给实用技术。不错,你可以在网络里死去——可你的肉体还得埋葬在脚下大地。
“你带有身份证吗。太太?”
佛洛伊德少尉拦住了一位50岁开外的妇女,她身穿蓝色运动长裤和粉红色运动衫,头发往后系成一根马尾巴,但有好几绺冒出来,飘拂在眼前。由于运动的缘故,她直喘粗气,满脸通红,滑溜溜的。
“这是什么意思,警官?”她问道,还在原地踏步。
佛洛伊德没有理睬她的问活。“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他又问道。
那女人的脸涨得更红,似乎是给气红的。“在我的包里。”她边嘟哝着,边拉开腰包的拉链,取出钱包,顺手递给佩吕斯奎尔。“你们有什么权力审问我,哎?”她问道。
佩吕斯奎尔装做没有听见,打开钱包,扫视了一眼里面的全息图。“西尔韦斯特里太太,”他说,“请讲一讲这两个小时里你做了些什么?”
“讲一讲我做了些什么?你简直是个大傻瓜?我这身打扮会做什么呢?我在慢跑哟,可不是。我们这些人爱锻练,不愿整天呆在家里,困在网络里发体。对不起,警官,”她上下打量了佩吕斯奎尔一番,接着说,“我用错了字眼,应该说是肥胖。”
他们在夜幕降临前遇到六个人,九点前又遇到几个人——两位慢跑者,一位连大脑皮层个人接口都没有的流浪汉,两位医生,四位在拉电缆的纽约信息网络的技术人员——无论怎么想象,都没有、人与狼沾点边。另外几组报告的结果大同小异。当佩吕斯奎尔和佛洛伊德慢慢走近华盛顿广场下面的碰头地方时,他开始泄气了,对驱使他出门来到这儿的老一套推理与直觉怀疑起来。可能他猜错了。也许狼真的满足于在网络里捕杀,数字人血和虚拟人肉仍然充足,完全够狼充饥解渴;也许他曲解了狼的行为模式,对当时在米尔贝里大街他和狼搏斗所感受到的狼的疯狂与嗜血判断失误,误解了狼为什么要重返它在克里斯托弗大街“速溶咖啡馆”外面猎杀哈里·威尔科克斯的现实地点。
然而,突然一连串的枪声划破了夜空。哦,他的猜测不幸言中了。
佩吕斯奎尔用大指拇按了一下电台。“报告。”
“我是迪亚基特。它在我们南面,中尉。”
“我是布朗。我和拉希德——都平安无事。”
接着传来亨尼西的声音:“它盯上了纳瓦斯,中尉。天啦,它到手了。”
“你在哪儿,小伙子?”
听不大清楚亨尼西说的话。紧接着纳瓦斯的惨叫声和狼的嗥声,掩没了他的话。
“喂,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我打中他了,中尉。我向上帝发誓,我打中了他两次,但毫无作用。”
“挺住,小伙子,我们马上赶到。告诉我们你的位置!”
佛洛伊德少尉已经上路了,朝城里跑去,手里提着一只旧式以色列制造的半自动步枪,又短又粗的枪管朝天。他大步流星,佩吕斯奎尔跟了几分钟就被抛在后面,实在跑不动了,偏偏倒倒地在8号大街停了下来。他快要晕过去了,背靠电线杆,上气不接下气,少尉便独自前行。话筒里继续传来亨尼西的声音,但被狼嗥声盖过,显得含混不清。接着嘀嘀哒哒地响起一梭子弹连发的清脆声,声音从电台传出,立即响彻夜空。枪声来自南面三四个街区远,或许是西面同样远的地方。
亨尼西的声音戛然而止。
佩吕斯奎尔强忍住呻吟,不顾一切地拖着沉重的身躯又出发了。他气喘吁吁地蹒跚而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月亮升起来了。还好,是一轮满月。
“我看见他们了,中尉。”传来格雷恩伯格的声音,“纳瓦斯倒下了,亨尼西也倒下了。”
“佛洛伊德少尉在哪儿?”
“我没有看见他。不——等一下——他在那儿。呸!呸!”
佩吕斯奎尔又听见枪声大作,但这次不是嗒嗒的连发,而是不紧不慢的点射。
“怎么啦,杰姆?他妈的究竟出了什么岔?”
格雷恩伯格没有回答。佩吕斯奎尔在7号路街口拐了弯,前面一个短街区不远的地方,格洛夫大街和布立克大街相交,形成一个锐角,狼就在那儿。
月光与街灯的钠光交融,照亮了这个地区。马路上匍匐着三具躯体,一具在人行道上,另外两具在狭窄的街道中央,有一具还在抽搐、呻吟。尽管光线黯淡,佩吕斯奎尔仍然能远远地分辨出躯体周围及身上衣服溅满的血污。在交叉路口的另一侧,迪亚基特和格雷恩伯格凭借树木、罐头垃圾和停靠小车的掩护,正小心翼翼地向现场摸去。
狼嗥叫起来。
狼头往后一扬,耳朵紧贴头部,嘴筒戳向天空。嚎叫声在夜空回荡不已,时高时低,充满蔑视与挑战。那是原始野性的怒吼,是返祖远古的咆哮,令佩吕斯奎尔不寒而栗……倒不是由于恐惧,也不是由于不祥之感,而是内心的一股感应电流油然而生。
他朝狼缓缓走近。狼猛然掉头向着他,一双眼睛犹如两颗火炭,从可怕的嘴唇里露出一排尖刀似的利齿。佩吕斯奎尔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枪的激光瞄准系统对准它,一个微小的红点立时出现在狼的胸部。但他瞄而不发。
狼一步步向佩吕斯奎尔逼近,他密切注视着狼的动作,感到情况有点异常,却又莫名其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怪物,心想这与自己的生死存亡攸关,他绞尽脑汁,琢磨究竟是什么异常。
街的另一侧格雷恩伯格和迪亚基特开火了。几颗子弹射穿了狼,从它的身体左侧打进去,从右侧爆炸出来,血肉横飞。狼惊叫一声,顿时自愈,旋转了一下,向他们扑去。
佩吕斯奎尔豁然开朗。
这一幕情景真相大白:原来他们不在网络里。尽管如此,他们面对的是狼,不是人。他站起来,一只手在胸前画了画十字,另一只手端枪向空中开火,把狼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嘿,狼,”他喊道,“有种的过这边来,你这个同性恋家伙,你这个杀人狂。咱俩该算老账了,就你和我。”
怪物离迪亚基特不到一米远了,它戛然止步,不理睬他俩的连续齐射。它猛地掉头,拖着僵硬的腿,向佩吕斯奎尔走过来。
这次,佩吕斯奎尔醒悟了他眼前的是何物。这不是他在网络里与之捕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