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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荡的九月 [苏] 维克多尔·斯米尔诺夫-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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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

  牡马的瘦长的嘴脸,蓦地、仿佛自然而然地慢慢向上昂起。格卢姆斯基笑了。我是第一遭听到他怎么笑,——笑得很尴尬,很不自然,好象在咳嗽。但是千里马跟格卢哈雷人不一样,它熟悉这笑声。它象是回答似的,用它的嘴脸直撞格卢姆斯基的肩膀,呼哧呼哧地打响鼻。有那么一刹那的工夫,主席的胡子拉碴的脸紧贴在牡马的锦缎一般闪光的面颊上。

  “对,它一定会认我的,”格卢姆斯基嘶哑地说,一面朝旁边退去。“因为咱祖先是哥萨克血统,”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解释说,“是马贩子。”

  千里马用它那掩蔽在狭窄眼睑下的细长眼睛斜睨着我们。横在剪得齐整整额鬃下的长条带,拢在面颊上的皮条,鼻梁带——整个笼头服服贴贴地套在它那修长俊俏的脸儿上。

  我跨上马鞍。千里马在我的鞍下东歪西扭地走着。远处白云堆聚的天际,依然微微闪光,但是林子里,大概早已完全黑黝黝的了。

  刚才格纳特给瓦尔娃拉带回一张条子,一共写着八个字;“等我。即来。亚逊克。“火烧鬼的深长含意,我们完全明白。这位“亚逊克”详细问过了萨盖达奇内。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截获这两条,每条三百万卢布的布袋,并趁机消灭两个“小鹰”,而后以胜利者姿态,凯旋格卢哈雷村:辞行,并整顿秩序……

  “姥姥,”我问,“给你从奥任带点啥来呀?”

  我的口气是那样精神饱满,连自己对这种做作都觉着讨厌。趁姥姥琢磨回答的时候,我从床头小柜里掏出我珍藏的一盒火柴和两个急救包。急救包是医院的一位女护士送给我的礼物。给当兵的送礼物,还能有什么东西呢?打过仗的人,都深知急救包的价值。火柴,我揣在怀里,急救包装在背包里。背包里还有M 机枪备用的三个弹盘和有百余发零散子弹。

  雨里仿佛搀上了黑墨水。天色,随着一滴滴雨点的下落变得越来越暗了。

  “听我说,”我对安东妮娜说,“你这就搬到格卢姆斯基家里去。为什么要搬过去,而不是暂时去住几天呢?他们老两口子什么人也没有……没儿没女……你住在他家,会称心的!”

  “不。”

  她的目光掠来掠去,一忽儿瞧瞧宽敞的、不合格局的泥抹板房,一忽儿看看摆着泥狮子和泥鱼的木桌,一忽儿瞅瞅绘着格卢哈雷村特有的花纹图案的炉子。

  雨点顺着玻璃,颤抖地流下来,划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道道。炉子里散发出暖人的热气,炉膛的炭火闪着变化不定的红光,照得屋子亮堂堂的。

  “你别急……不耽搁,我明天一准可以到家。”

  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她那冰冷的指尖小心地触到我的脸上。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她仿佛粘在我的身上了。也许这是触觉使我发觉的吧?

  安东妮娜脖子上的那根青筋在跳动,轻轻地,轻轻地在跳动,在这根笔直的线条向平滑丰满的耳垂转去的地方跳动。

  “哎,你有没有公民证?”

  这当然是个愚蠢的问题。在格卢哈雷村要什么公民证?

  “以后上村苏维埃给你领一张,咱们到奥任去,”我说。“别人有啥,也让你有啥……”

  她把手指搁在我的唇上,我也安静下来。实际上,我也太顶真了。她严肃而又仔细地打量我,我把脸往她的脖子上一扎,我的嘴唇感觉得她的青筋在搏动。我不愿意让她这么仔细地瞧我,怕她看出我胆怯。此刻站在安东妮娜身边,我开始对漫长而又黑暗的旅途有些胆怯。我觉得,我可能失掉的东西太多了!

  “是时候了……我该走了!”

  她往旁边一闪,随手递给我一个包着早点的小包。我把小包放进背包。

  “别忘记,格卢姆斯基对你太好了……象亲生女儿一样!”我说,一边把背包往背上一甩。

  两根背带背在军大衣的肩上,肩上还保留着佩带肩章的扣环和很久不揩、已经发暗了的有红星的钮扣。

  安东妮娜的面孔突然扭歪,好似在拚命咽东西。她说话很困难,就象重新学说话一样。

  “我……要……等……”

  我头也不回拔腿就走。记得,我读过一本小书,书上说,真正男子汉大丈夫都是这样行事的:他们尽管内心痛楚,愁得举步困难,但仍旧目不回顾,一往直前,迈出均匀、坚定的步伐。

  但是,离开屋子,走到拴着千里马的大门前,我刹住脚步,转过身去。叫那些书见鬼去吧!管它书里的人怎么走呢,可我和她是活人,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们没有必要把自己设想成这样,那样。

  安东妮娜,她那笔直的,修长的身子僵立在板墙旁边。她站在雨下,她的头,在暮色苍茫中变成金黄色,宛如八月的向日葵。 

第六章 第一节
 
  在到达林子之前,我任千里马放开脚步,轻快小跑,让它暖和暖和身子。沉重的背包,敲打着我的脊背,敲得生疼,不管怎么说,里面有三百发子弹啊。

  我的膝头感到,马的两肋在均匀地,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路已经看不清了。现在只好相信马,相信它的嗅觉。它闪电地甩出每一个钉了掌的蹄子,预先就知道该往哪儿落。它的狭长的脑袋里,藏着一只精巧的计算机。

  雨打在脸上,两颊凉丝丝的。风在机枪套管的洞眼里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在黑暗中,只有潮湿空气中充溢的浓郁气味提示我,我在什么地方纵马急驰。马铃薯的枯萎茎叶的浓重腐烂味一瞬即逝,代之而来的是麦花地的苦涩香味……我驶进春播地,再往前,是一片长满高高再生草的草地,草地里飘出野芝麻和甘菊的沁人清香。森林如同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朝我迎面扑来。又跑了百多米,森林里的蕨类, 麻和针叶的味儿,预告森林已在眼前了。

  千里马飞也似地驰进树林,犹如驰入茫茫黑夜。一片漆黑,连马的耳朵也看不见,只感到,涌到路边的一片树木,象两堵墙似的向你压来。嗒-嗒-嗒-嗒,马蹄的敲击声,从右向左,从左向右,都响起回声,回声在林子里传得很远,大概,马蹄声在一公里以外都听得见。

  道路进入松林的“澡塘脱衣间”。我觉出到了这里,是因为我看见头上微微露出了亮光,针叶林的热气向我和千里马滚滚涌来。我们这远近驰名的“澡塘脱衣间”,即便在下雨天也保存着热气。

  十天之前,我躺在这片小森林里;仰望着苍穹;享受着安逸和清静。这里,曾有个细长腿,体态轻盈的狍子,四蹄几乎不着地地从这儿飞跑过去。一枝“什梅塞尔”自动步枪的短促而又准确的连射,象刀子一样,捅进它的心脏。对我来说,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仅仅就在十天以前啊!

  千里马驮着我进了沙拉耶小林,雨打在厚实的叶子上,发出一片呜鸣声,如同黑压压、遮天盖地的蜣螂大军,在黑暗中准备起飞。我伏下身,伏在捆在鞍鞒的机枪上,免得那放肆的枝桠抽打面孔。沙拉耶小林,沙拉耶小林……黑糊糊,象猛禽利爪一样的焦黑的橡树枝,黑色的不祥的鸟儿的哇哇 噪……我用鞭子稍稍抽了抽千里马,很轻很轻,它就心甘情愿地加快速度,它的全身似乎绷成了一根弦。

  鞒 在我的身下跳动,背包象捣锤一样。有节奏地敲打我的肩胛骨。

  最后,沙拉耶小林带着呜呜声往后掠去,如同冰块退离河岸。我们现在飞驰在茂密的,散发着沼泽和薄荷幽香的混合林中。莫非我们闯过来了?好样的,千里马。加油,快跑。它的四蹄一跨就是几米,等速地奔跑着。它的呼吸声,甚至听也听不到。

  我觉着树木放过我们,随后又象巨浪似的闭合起来。嗒-嗒-嗒-嗒-马蹄的敲击声。嗒-嗒-嗒-嗒-树林里响起的回声。加油,千里马,加油……

  浓黑的夜色混合着潮气,扑打我的眼睛,压得眼晴直流泪。我完全浸沉在狂奔的激情之中。

  千里马登上一座小丘,马蹄陷在黄沙中,但是速度依然如前。小丘顶上,吹来阵阵暖气,可是过了几分钟,我们又钻进潮湿、阴冷的森林。这里周围都是沼泽,道路蜿蜒在一条土堤上。我在一刹那间离开了鞍鞒,欠起了身子,“啪”,一根树枝蓦地把我的军士帽扯了下来。下颌下的一条系带,也没有拢住。但是,停不得呀!我的头发,风吹乱,雨淋湿,又给寒气抚平了。算了,帽子,叫它去见鬼吧,眼睛完好无损,就蛮不错了。冲吧,千里马,咱们冲吧!

  在前面的黑暗中,从路中央,响起两声不和谐的吆喝:“站住!站住!”

  这就是说,他们到底来等了……来等了!仿佛雨打到衬衣里面,冻得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自动地,不待命令,就扬起鞭子。猛抽马的肚皮下,靠近大腿那块最敏感的地方。

  千里马一塌腰,宛如平射的“卡秋莎”炮弹,沿弹道向前疾飞而去。劲风吹打着我俯下的脑袋。后面,很远的地方,马蹄翻起的土块落在地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

  “站住!”这已经是在背后,在冰雹似地纷纷下落的土块中发出的嘶哑、惊恐的喊声。

  他们有点张惶失措,胡里胡涂地耽搁几秒钟,而这几秒钟,此刻,对我来说,就是我的整个一生。

  哒-哒-哒-哒……背后,响起“什梅塞尔”的速射声。一梭子子弹划破耳畔的空气,啸叫着掠过去。哒-哒-哒-哒,又一枝自动步枪打响了。而马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在这骨节眼上,道路来了个救命的急转弯。我只觉得千里马微微一倾斜,我身子离开鞍子,稍稍往旁边一坠,帮助它转了过去。

  后面,哒-哒-哒-哒,两枝自动步枪,争先恐后地打出长长的连发。马蹄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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