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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写成的。还有《艾米丽 · L》,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基依勃夫最崇高的女人,我们是多么爱她,爱她,爱那个船长。书中,当她出现在拉马里纳酒店的酒吧里时,当她来到黑岩公寓那个黑乎乎的房间里时,是的,当我们看到她朝我们走来时,我们是多么兴奋啊!那个船长不明白。他们相爱,他们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样经历那场爱情。《黑夜号轮船》中的情人们也一样。他们在爱,却苦于不知道在爱。爱谁?爱什么?他们不知道。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们将永远跟不上自己的爱。好像这样的爱情不属于我们。好像它要避开我们,避开他们,避开书中的人物,避开我写作时与您一起看着他们的那些人。是的,爱情应该避开我告诉您的那些故事,也避开我们的故事,避开您和我的那段爱情。那段爱情使您生病,使您想离开我,从我身边走开,好像这是可能似的。人们读到这个故事时,便会发现这种企图:爱。怎么办?怎么写?怎样准确地找到这个字?这个字将让所有别的字都沉默,让整个故事都沉默,也让所有的爱情沉默。是的,一切都将完成。
拥有一种完整的爱(4)
我在这里,在巴黎。差不多已是夏天。这是1999年5月,我在给您写信。是我在给您写信。我没有死。我走出了圣伯努瓦路的那个房间。我清理了所有的酒瓶,所有的报纸,所有的垃圾,甚至把床也清理掉了。我把一切东西都扔出了屋外。墙重新粉刷过了。
一片白,梁也漆成了白色。很干净。我可以走出房间,去蒙帕纳斯公墓看您的墓了。我可以去了,您看,我可以看见刻在那块白色墓石上的您的名字了,看见您的笔名和这个日期:1914…1996。仅仅三年,如过千载。墓石的正面刻着两个字母:M · D。
谁也没有要我去死。您也没有。我又开始在城里散步,晚上去逛酒吧。我喜欢酒吧,喜欢穿着白色上衣的侍应,喜欢与我同龄和不同龄的姑娘和小伙。要爱上个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人,没有任何偏爱,就爱在场的人。对方还不知道已被我爱上了呢!
我不知道您是否会爱我爱到这种程度。我,我爱您,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这本书时,叫您的名字时,我便越发爱您。我随时随地都在编写一个故事,一个日常的故事,也许是一个爱情故事,谁知道?这个故事也为别人而写,让全世界的人都能读到。没有什么秘密。所有的故事都大同小异。
我又开始了我的主要活动:什么都不干。除了写,给所有的人写信。我坚持不懈。写了数百封信,但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
我沿着塞纳河一直走到凡尔赛宫,一直走到王家花园。我在小道中走着,看着大特里亚农城堡粉红色的石柱。是的,我什么滑稽的事都做。我去了那里,什么都不怕。我好像才十八岁,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我前程似锦。您和我,我们将写书,写一些完美的书,用各种语言写。我们还将创造一切。人们可以在一本书中读到那个新故事。
我无法做别的事情。我给弗莱德里克写信,用的几乎全是一样的词。当然,不完全一样。否则的话怎么办?什么都不用创造。词是现成的,只需按照某种秩序写出来,及时让它出现在句子当中。别太在意秩序,听其自然吧!之后,人们会发现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仅仅是这个词,而不是别的词。
在荒凉的加尔各答她叫威尼斯。
是的,这个句子,我喜欢极了。我可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它。我曾想在那里一直写它,却不知道我将和您同时写它,发现它。希望看见这个句子突然写在纸上。好了,写出来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的出现:在荒凉的加尔各答她叫威尼斯。
而我呢,我说:她的名字叫杜拉斯。句子在这里停了下来,是这样。她的名字,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人们读到这个名字,重复着这个名字,直至什么都不想再说,直至它只变成纯粹的音响:她的名字叫杜拉斯。一种声音。完全是内在的,然而又好像是外在的。一首十分古老的歌曲:“我的朋友皮埃罗,把你的笔借我吧……”
“给我打开你的门……”
我继续写着您的名字,写着这个名字。我对您说,我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永远,永远,我不会把您忘记。
您的名字被扔下了,被抛弃了。但它又被记在心里,记在所有人的心中。这三个字本身包含着千言万语。
我将把日历上的名字全写下来,我将把您的名字和别的名字混起来。是的,我要把它们全都混起来,把所有的名字都记在心中,找到深入世界、飘向高空的音符,我将在一系列名字中,听到杜拉斯这三个字,认出这个名字,认出其声响。这个名字会消失,然后又回来。我会把它凌空抓住,让它在我们身边逗留几秒钟。
杜拉斯这个名字将永远存在,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16
今天是1999年5月25日,上午九点钟。巴黎阳光灿烂。马路上仍很安静,空气清新,绿树成荫。清洁工在给人行道浇水。花神酒吧的露天咖啡座营业了。一切正常。
我很喜欢早晨的这个时间,一切似乎都完整无损,人们好像第一次走在圣日耳曼大街上。这条大街属于我们,我们一直走到头。看到塞纳河和小岛上的巴黎圣母院,心中总感到一种喜悦。法兰西岛。我们总听见人们这样说:法兰西岛。
在早晨的这个时候,似乎无所不能,您和我在一起,沐浴在圣日耳曼大街的阳光中。我们刚刚相遇,一切都有可能开始。为什么不呢?
我们在这里相遇,我应该对您说:自1996年3月3日的那个星期天以来,我没有说过话。我保持沉默。不,不仅仅是从那个星期天起,而是从1980年夏天起我就没有说话。我好像必须沉默,让出所有的机会给您说话,给您写书。
活着,仅仅是活着。直到1996年2月29日说最后一句话。好像您所写的文字要求沉默似的。今天,我相信应该把自己关在巴黎、特鲁维尔、诺弗勒城堡所有黑乎乎的房间里写作,让某些东西真正存在,不仅仅是您我之间的这个故事、这场爱情。不,不仅仅是这些,而且还有将在书中变得真实的其他东西。不该忽略这一点,不该忽略您一生中的主要活动:写作。个人的命运有什么重要的?这时间,必须经历,每一天、每一刻都得度过。必须爱、必须努力去爱、不能爱、不想爱的时刻,这种失望,这种想出走、想离开、想消失然而又不能做到的愿望,都不重要。必须留下来,接受这种必然性。就像爱情一样,它将因我们而产生,却已不听我们使唤。
在那些年当中,我浑浑噩噩,没明白什么事理。我像个傻瓜、废物,必须这样。您帮助我,让我一个人这样糊里糊涂。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安慰的话,鼓励的话,从来没有好言好语。好像爱情必须提防自己,由于产生而必须自毁。
只有那些书要写。随时都要保持这种谦卑。您说:“扬,别相信自己。”您说着这句在操场上听到过的幼稚的话:“不,不该自信,我们一文不名,我们是穷人,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们想弄懂些什么。我们写作。有时,我们发现了什么东西,应该继续下去。”
我怕写作时会不那么爱您。好像文字会记下您的消失,悲哀会得到解除。好像不应该写作似的。
您走了,完全走了,这我知道。我在墓石上看见了您的名字。
然而,我会试着这样说:我知道您死了。我也知道这没什么。您的身体穿过那慌乱的时光,消失了,这没什么。我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给您写信,好像1996年3月3日的那个星期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您的身体被埋葬了。
后来,我在那儿给您写信。我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早上,晚上,深夜。有时,夜深人静之时,我后悔如此活着,没有开着那辆黑色的汽车沿塞纳河兜风,后悔没有听见您在叫我的名字:“扬,您在哪里?扬,得去布西市场买东西去了。扬,我再也忍受不了您了。留下来吧,别走了,我死的时候您别伤心。什么永恒呀,不朽呀,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都没有了,人成了一块石头。”
拥有一种完整的爱(5)
是的,有时,白天或者黑夜,我会这样后悔。好像掠过了一种忧愁,产生了一种哀伤。这是无法预料的。
后来,我给您写信。
就这样。
写给您。
也写给别人。我敢写了。我允许自己写了。没有您的许可我就写了。我既没有离开您,也没有离开弗莱德里克和巴尔塔扎尔。没有。这些,都是您给我讲述的故事。好像只要在蒙帕纳斯,在塔恩、在瓦勒德瓦兹或东京就能离开您,我们就能分开似的。我在您心中,我要对您说:“这并没有完。”
还没到最后的时刻,我们还可以加上几句话,继续说,继续写书,编故事。只需坐在桌边,什么都不想。
我想更加爱您。更爱。决不会足够。您写的那些书,杜拉斯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东西?爱情故事。那个说“爱”这个字的人的故事。
爱。我让您爱。现在,我摆脱了它,也摆脱了这种允诺:最终要写一本好书,一本真正的书。这将倾毕生精力。我爱您,想另外再写一本书。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我们就会在一起了。“一起”,这不是您说的话吗?
是的。没有您。和您一起而又没有您。
确确实实。
1996年3月3日那个星期天的前几天,我们在圣伯努瓦路的寓所里。您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越来越穷了。”
您濒临死亡,确实变得很穷。您一无所有,不知道如何对付死亡的到来。之后,又怎么办?甚至都无法考虑即将发生的这件事。您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生,在死亡边缘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