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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往下想了,也顾不得身上名牌的时装了,铆足了劲往里挤去。
“起什么哄!”
斜刺里忽然伸过一只很有力的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一带,让我不由得歪斜了身子。
“你他妈干吗?!”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愤恨地咒骂起来。
“还敢骂人!”
拽我的人似乎也火了,用了更大的力量把我往人群外面拖。
我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警察。我的心不由得一虚,脚下不稳,被他拽了出去。
“你是干什么的?”
他用手里的警棍冲着我的脸比划着。
我真想质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往外拽我,可又想到再怎么说,他也是执法者,我刚才虽然是无意间骂了他,却总是理亏,再要和他纠缠,恐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是来报到的。”
我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劳动合同”给他看。
他瞟了一眼“劳动合同”,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我来。
我有些明白了,看看周围这些人,没有一个穿戴得象我这样时髦和考究的,单从衣着上看,我确实太不象一个前来谋求一份月薪四百块钱职位的打工仔了。
“你也交了一百块钱?”
警察将信将疑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窥出我的心。
“是一百零五块!”
我纠正他,他们总是用职业的眼光来看人,似乎在警察眼中人人都值得怀疑。
他大约觉得我的回答中没有什么破绽,对我摆了摆手。
“别乱挤了,有什么用啊?等一会到里面登个记,等抓到骗子,再通知你!”
“谁是骗子?”
我一头雾水地问。
他白了我一眼。
“谁收了你的钱,谁就是骗子!”
我终于明白了,我和眼前这些哭喊着、咒骂者,或者干脆受了刺激傻呆呆的人们一起,被那个什么“金蒂公司”给骗了。
“哎,”
警察临走时忽然又转身看着我。
“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做得挺象真的!”
我差点让他气昏过去。
我早把寻找张大换的事情忘到脑后了,心里恼怒得不成,如果我没有幸运地在“南海娱乐总汇”赢到那一大笔钱,今天保不齐我也会在这里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发了疯。我满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实实在在的工作,可以从此开始自己在海南这片处女地上的事业,在交纳那一百零五块钱的时候,我下了多大的决心,要知道,那一百零五块钱对于我这样的衣食无着,居无定所的人来说,就意味着温饱和生存。
万幸的是我现在有钱了,可以不再为那一百零五块钱过份地悲哀了,但那些如我一样赤手空拳地来这里寻找他们的希望的人们呢?他们可能因此饿死他乡,魂断海南呀!
这该死的“金蒂公司”,这该死的骗子们!
我在警察那里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又在一份已经拟好的“询问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我留心了一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当中,签着张大换歪七扭八的名字。
她在哪儿?我忽然想到她曾经对我说过,交过那一百零五块钱之后,她身上只剩下几块钱了。那现在,她又会怎样呢?那些哀号着的女人们中间,怎么没有她的影子呢?
不行,我得找到她,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今生拥抱过的第一个女孩子,而且,她还叫过我“哥”哪!
2
我在椰岛宾馆写字楼聚集着的前来“金蒂公司”报到的人群中里里外外好一通找,就是不见张大换的踪影。真是奇怪,我分明在刚才那份“询问记录”上看到了她的签名,那么另类的名字,在这几百人之中,一定不会有重名的可能,那么她究竟到哪里去了?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在这举目无亲他乡之地,又接二连三地被人欺骗,一次次地遭受打击,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我恐怕也会绝望的,况且,她现在即使想重归故乡都是不可能的了,这千山万水的阻隔,她就是再能走路也得累死、饿死在回家的路上啊!
我又想到了大哥塞给的那一千块钱,虽然到现在为止它还没派上用场,但我已经深深地感觉到它的弥足珍贵了。如果今天沦落到这一步的是我,那我至少还可以回家,回到虽然对我深感失望,但终究还是永远爱怜着我的父母和亲人们身边,不至于流落异乡,魂断天涯。
我几乎问遍了所有的人,甚至不顾警察们怀疑的目光纠缠着他们打问,却终于没有张大换的消息。
“你到琼山医院去找找吧!”
最后有一个脸上的泪还没干的女孩对我说。
“刚才有个姑娘因为受了刺激,发疯似地往街上跑,被车撞了,听说送到医院抢救去了。”
我立刻就断定那姑娘一定就是张大换!
于是,我也发疯一样地往外跑,跑到宾馆门外,跨上路边一辆搭客的摩托车,也没问价钱,对“搭客仔”连声吼着:
“琼山医院!”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我满脑子都是张大换鲜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我看到她绝望地对着苍穹伸出滴着血的手,痉挛的手指僵硬地要抓住什么,她是想抓住生命将逝的尾巴,还是要扼住不公的命运的喉咙?我似乎听到她在低声的呼唤,呼唤着她那生养了七个女儿的父母,呼唤着她的姐姐、妹妹,最后她苍白的脸上浮上一片垂死的温情,我分明听到她在喃喃地叫着“哥哥!”,那是在叫我吗?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与我萍水相逢却是我生平拥抱过的第一个女孩子对于我来说是那样的重要。大换,你别走,我就要来了,我要让你在这海岛上唯一的亲人,你的哥哥的怀抱中幸福地死去,我要对你说,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再去在乎什么教育程度,什么城乡差异,我会拥你入怀,我会娶你回家!大换,你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怀抱之中!
悲痛之间我忽然觉得有几分壮烈,不是张大换的死,而是我对她表露出来的那一份让人撕心裂腹的凄婉的感情,它蒸腾、燃烧着我的心智,恍惚之间让我看到一个高大完美的自我,一个头顶上闪烁着光环的至情至性的男人。
张大换没有能够体味到在她生命垂危时我对她表露出来的那份被棰心的爱,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那个躺在琼山医院中遭遇车祸的姑娘根本就不是她。
看到受伤,或者我原以为死去了的不是她,我多少放下一点心来,却又莫名其妙地有些遗憾,张大换并没有,至少是现在没有遭遇到什么不测,我心中那完美自己情感的幻想也在这一刻化做了飘散的云烟,她依旧是那个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农村姑娘,而我终究只是一个和她萍水相逢,无意间被她叫过“哥哥”的陌路人。
张大换没有出车祸还是让我的心定了许多,我坐上了回海口的公共汽车。
坐在车上,我无精打采地对着车窗外面的景致发呆。张大换没找着,“金蒂公司”的工作也告吹了,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高兴起来。我又得重新开始找工作了,虽然现在我大可不必象前些日子那样急红了眼似地到处乱撞,兜里的钱还够我花消一阵子的,但毕竟是又没了工作,心里空落落的,不塌实。
海南和我想象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不说是没看到遍地的黄金,就连个就业的机会都是如此难得,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竟然还让人家给骗了。那些骗子也真够损的,骗什么人不好,偏偏选中了我们这些本来就囊中羞涩,等着一份工作维持生存的人。这样的骗子比那些诈骗企事业单位的骗子更可恨,他们是在直截了当地杀人,那个躺在琼山医院中的姑娘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办案的警察说,这家子虚乌有的“金蒂公司”一共大约收了七百三十多人的报名费和保证金,总的诈骗金额将近八万元,这在公安局看来或许算不上什么大案,但对我们这七百三十个人却可能意味着一个希望的破灭或者一个信念的沦丧,有人或许会因此心灰意冷返回故乡,也有人可能沦落街头,流离失所,更有人会万念俱灰,铤而走险,或许还有人不得不抛弃尊严,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我不敢想象,此刻海口的街头女郎的队伍中,是不是也有张大换的身影,如果是那样,那我倒真希望此刻躺在医院中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我不能,也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样说不定我也会在这车上发起疯来的。
我从府城回海口要换一趟车,换车的时候,我看到车站对面有一家立着硕大招牌的娱乐场,招牌上赫然写着“海港娱乐城”,招牌下面的广告上标明的经营项目中的“电子游戏”让我砰然心动。
工作没了,还损失了一百零五块钱,又找不到张大换,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时间还早,现在回招待所也不过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更难受,倒不如到游戏城里消磨消磨时光,或许还能赚上点儿钱,把遭受的损失补回来。自从在“南海娱乐总汇”尝到了赢钱的甜头,我对玩“扑克机”的兴趣越来越强烈了,就象一个吸毒的人,一旦抽上了第一口,体味了其中飘飘欲仙的感觉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代那中刺激了。我不吸毒,也从未想过要吸毒,但我渴望财富,对钱的憧憬永远是我心中最强烈的,所以我不会拒绝任何来自金钱的诱惑。在我看来,傻瓜才去吸毒,又花钱,又糟蹋自己的身体,而赌博则不同,这是一种智商的较量,只要你足够的聪明和机智,再加上那么一点小小的运气,你就不仅可以从中获得乐趣,还可以攫取到财富,那是一种双重的满足,双重的享受。
在我郁闷非常的此刻,我真的实在需要这样的刺激和满足。于是,我跨过马路,走进了“海港娱乐城”。
第十章 邂逅陈晨
赢顿饭钱——无师自通的饕餮者——偶遇邹强——服装公司老板请客——“帝王”歌舞厅——女人是男人使用的“东西”——《驿动的心》——甜歌手陈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