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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白如云睡得迷迷糊糊却又非常踏实,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是被这个可怕的梦给吓醒的。她梦见一个高大无比,脸上长满麻子的极为难看,甚至是丑陋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窑门口,比门板还门板,一下子就把窑外的亮光全都遮挡住了,她因此喘不过气来。但那个男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用铜铃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流露出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而后对她说:“我要娶你的女儿!”
她说:“咋会呢?你这么难看,又这么老了,我女儿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
那个男人很不讲理地说:“她再漂亮也是我的!”说完就要动手抓她睡在炕上的女儿了。她看到那个男人的手一点点地变长变大变成了魔爪,被吓得哭了起来,不由用身子护住了女儿。那个男人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但没有打消抓她女儿的念头。
她哭喊着说:“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女儿还是个娃娃!”
那个男人对她说:“让你明白些,我姓黄!”随后,就将她的女儿一把提在了空中。
梦到这里,她猛一挣扎,从炕上跌了下来。睁开眼,她看到窑门口空着,那个男人不在了。接着,她看了炕上一眼,发现路之花不知什么时候睡在了坑角里。她扑到了路之花的跟前,却发现路之花还在酣睡,这才松了口气,汗珠子像虫子一样在她的浑身上下爬开了,她感到奇痒无比。
天已不早了,她起身去食堂吃饭,她没有叫醒路之花,这段时间一直是她端饭来让路之花吃的。一路上,她都想着自己做的这个奇怪的梦和白天所见,一种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将她的心裹了个严实。食堂里做的是面条儿,但面条少得可怜,面汤清得能照出人影来。她打上饭往回端,却不小心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人摔着不要紧,重要的是沙锅和饭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咣当一声,破了,饭洒落一地。
她下意识地将在地上变成泥糊糊的面条向被摔破了的半个沙锅里抓。红老兵走过来,也丢掉拐杖帮她抓,一个劲儿地埋怨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饭倒了让娃吃啥。她在地上抓了一阵子,忽然就非常生气了起来,这生气使她停止了在地上的近于盲目的抓,将泥手向大腿上一拍哇地哭了起来。红老兵并没注意到她反常的举动,还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抓,她看着红老兵的样子喊了一声别抓了,红老兵这才住下了手。此时,半个沙锅里满装着泥饭,而地上除了一团湿渍什么也没有了。
红老兵看着她,不再埋怨她了,她哭得更伤心了。红老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过了一会儿便端起泥饭,在一声叹息中走了。她在地上哭了一阵子,忽然就觉得很无趣了,伤心甚至那种不祥的感觉以及很多很多的东西都被她哭光了。立起身来的她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行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感觉自己像是漂。这种近于漂流的行走,让她忘记了身体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听到有人在问她:“老大家,你要去哪里?”她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狐狸鼻子墚上,是路张氏在同她说话。
她软绵绵地坐在了路张氏的身边,和路张氏一起看着黑夜。
路张氏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她说:“妈,我想家了!”
路张氏说:“都娃娃一大堆了,还想什么家……女人嘛……”
她说:“妈,我想家了!”
路张氏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猛地戳了黑夜一下子。
路张氏说:“妈在想人,几十年了……”
她说:“妈,我很想家……”
路张氏说:“娃,咱回家吧!”
路张氏说着扶起了她,她感到空中有件无形的棉大衣轻轻飘落下来,飘落到了她的身上,她有些冰凉的心,因为这件棉大衣的存在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这使她在夜幕中色彩纷呈地叫了路张氏一声妈。
路张氏和白如云在夜幕里悠悠地走着,白如云搀扶着路张氏,她感觉到这么多年第一次与路张氏的身体如此亲密接触,没有距离,没有压力,甚至她感觉到路张氏的身体是用温泉做的,有一股暖流能散发到她的心里,而在这以前,她从来也没有体验过。因此,那会儿的她感到自己忽然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快到窑门口时,她的幸福感却被一个白影吓得无影无踪了。她看到一个身体高大的穿着白袍子的人立在窑门口,她的心不停地回缩着,几乎快被吓没了。下意识地,她问了那个白影一句:“你是谁?”
那个白影空气一样地对她说:“你说我是谁?”之后,她的眼前什么都没有了,而窑里的灯还亮着,散发出一团微弱的光。
她抖着身子问路张氏:“妈,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没?”
路张氏仍然悠悠地走着:“妈的眼睛瞎了!”
路张氏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她的头顶爆炸了,把她心中的害怕给全炸没了。进了窑,她看到红老兵已把那些面条淘洗出来,正一点点地喂给路之花。红老兵还给她和路张氏准备了几个在炕洞里烧熟的洋芋,并告诉她们那几个洋芋都是从地里捡来的,被冻坏了。她说:“妈,你看,洋芋!”但随后她发现路张氏的眼睛真的瞎了!
76
路之焕又像往常一样赶着羊出圈了,今天,他要放羊去的地方是狐狸鼻子墚过去一个叫坟沟的地方。坟沟里埋着很多人,绝大多数都是死于一九二○年海原那场大地震中的。那场大地震使当时生活在金羊塬上的人们所剩无几,后来,来到金羊塬并在这里生存下来的人们陆续发现了他们的尸骨,便将他们埋在了那一带。再后来,金羊塬上的这些居民们,只要死了人,便会埋到坟沟里去,坟沟因此成了金羊塬的公共墓地,没有人为此立过规定,一切都是约定俗成的。
路之焕将羊群赶到狐狸鼻子墚时,他已感到非常饿了,生产队食堂每天给社员们定额供应的口粮已由半斤减到了四两,村里的每个人每天几乎都面临着吃不饱的情况,但是并没有人站出来解决吃不饱的问题,大伙儿都在饿着肚皮进行着共产主义建设,金羊塬里的山地早就被社员们平整成了一层层的梯田。冬天了,不长庄稼的梯田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可言,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只剩了皮包骨头,在清冷的寒风中茫然无助地掉着眼泪。
在墚顶上,路之焕不禁回头望了望金羊塬一眼,塬上雾蒙蒙的,迷漫着一种让他说不清的气息,之后,他叹了口气,看到几只乌鸦从空中跌到了金羊壕里。他知道,那几只乌鸦又到金羊壕里去吃草根上的虫子或者草根了,在心里愤恨那几只乌鸦的同时,他又觉得它们可怜——人缺粮食,乌鸦也仿佛没了吃的,把金羊壕上的草根都快吃完了,这让他的羊儿在金羊壕里基本上已经吃不到草了。因为这个,他非常恼怒地冲金羊壕吼了两嗓子,仿佛要吓走那几只乌鸦似的。这两声吼过后,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而坐在墚顶上观望着的路张氏,在他的吼声里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想要与他说些什么,但他却没心思理这个没事干时就来坐在墚顶的老太太。他想不通路张氏为什么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还总要蹲在这里,而且每天还要路之花领她。路之焕看到路张氏蹲在墚顶上的样子就有些生气,他认为自己的那两声吼吓着路张氏了,心里就有了些沾沾自喜。他想再吼两声让路张氏受到更多的惊吓,但他却感到身上已没劲了。于是,他就地蹲了下来,这一蹲使他遥遥远远地看到了黄河,看到了遥遥远远的黄河两岸没有生机的土地。这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路张氏平时为什么总要蹲在这里——她是想发义埠那个地方了。随后,他便有些同情路张氏了,这同情使他的身上略微有些劲儿了,赶着羊群从路张氏的身边走过,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路张氏一眼。
到了坟沟,路之焕让羊儿吃了一会儿草,便将一只母羊赶到一个窟泉里,开始吸那羊的奶。窟泉成半圆状,里面有些阴潮,他趴在那羊的肚子下面,猛吸了几口,鲜亮的乳液就哗啦啦地流进他饥饿的肚子。而其他的羊则站在窟泉边上,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吸那只羊的奶。他有些气愤地将它们赶走后,又换了一只羊开始吸了起来。但就在他一阵惬意地大吸特吸之后,却看到张一梅坐在窟泉沿上。那会儿,他吐一口唾沫,用手抹了一把粘在嘴上的羊毛以及羊身上的污物,正准备起身看看其他的羊去了哪里,但张一梅却跳进了他的眼里。
“你在干什么?”张一梅对他说。
“我就吸了几口羊奶,张婶可别到我尕爸那里去告我……”他说。
“怎么会呢?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张一梅说。
他这才想起了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张一梅了,就说:“张婶,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我妈都快急死了,还说让生产队的人去找你呢……”
张一梅说:“我去了趟娘家,我回趟娘家还不成?”
他说:“队里的人都说你去卖×去了……”说出这句话,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犯了错,就是别人说一万个张一梅去卖×,他也不能说的。
张一梅听了他的话,身体一下子缩小了好几圈,半晌才问了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的他一句:“队里的人都这么说?”
他说:“没,没,没……”
张一梅有些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变得无所谓了起来:“随便他们怎么说,老娘还是老娘……”
意识到说错了话的他极想飞速逃离那个窟泉,但坐在窟泉出口处的张一梅却让他感到无处可逃,这使他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该怎么办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一股风刮过来,窟泉里很快尘土飞扬了,呛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而那时,他的双臂仍不怎么自然地下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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