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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白如云说:“娃,快上炕来,把我的娃给冻坏了。”但他却把俞珠儿抱得紧紧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路之珍起床后看到门上多了一个红双喜,是李明超连夜将叶子送给他的红毛衣拆了,用毛线为他和俞珠儿做的。
路之珍说:“你把毛衣拆了还能穿吗?”
李明超说:“不能穿就留给你儿子我侄儿将来穿,嫂子手那么巧,改改就成了!”
那红毛线做的红双喜在昆仑山的风里不停地抖着,就像琴弦一样发出了声响。路之珍在这琴音里分明嗅到了一种世界上很少存在的芬芳。琴香?叶子的香?他想到了叶子离开741的情形,叶子真美啊!但此时当他面对俞珠儿,就觉得叶子像彩虹一样地变虚了,而俞珠儿总是那样的实在!在这虚实之间,昆仑山上曾经的战火和徐营长的死一下子就将他的心给撞痛了。他问自己:“叶子需要我照顾吗?我能当上营长吗?我当了营长俞珠儿怎么办?”之后,他便下厨为俞珠儿做起饭来了。油在锅中“吱啦啦”地响着,他仿佛看到俞珠儿在油里欢乐地笑着,接着,他让菜刀在案板上发出了歌唱一样的声音……一个星期以后,俞珠儿要走了,他们的“临时家庭”就这么画上了一个句号。路之珍背着俞珠儿的行李走在前头,俞珠儿紧跟在他身后,门“咣”地响了一声,锁死了。俞珠儿回头望了她与路之珍仅住过不到半个月的房间一眼:低低矮矮如瘦小的老祖母,不知是哪年哪月用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已变得灰暗甚至有些发黑了,有好几块地方已斑驳且脱落了。
路之珍说:“快走。”
俞珠儿说:“让我再看一眼吧!”
路之珍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间房子吗?”
俞珠儿说:“我爱这房子!”
路之珍一回头,见俞珠儿的眼中盛开着泪花,心情随即难受了起来。
俞珠儿感觉很累,想挽住路之珍的胳膊,以便少用些力气。但路之珍走得很快,她得紧紧地跟着。她与路之珍间的距离虽说只有一步之远,但她就是赶不上那一步。路之珍大步向前,呼吸粗重。索性,她有意再落了一段距离,欣赏起路之珍走路的神态来了。路之珍身材高大,走路时的姿势很有男子汉味儿,两条粗壮的胳膊挥来挥去的,很有朝气,脚步有力,看上去仿佛是一座山在移动。
路之珍走了一会儿,发现俞珠儿没有跟上来,猛地停了下来看到俞珠儿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微笑的涟漪,就觉得妻子很美,却大声喊道:“站那干啥?到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
“唉——”俞珠儿叹了口气。
月光如水,世界是透明的。俞珠儿猛一回头,却见李明超远远地站在哨所门口……
101
奇迹是俞珠儿从新疆回来一个月后发生的。那天,村里一个姑娘结婚,请俞珠儿吃饭,俞珠儿换了套新衣服乐乐呵呵地去了。在那里,俞珠儿遇到了一个戴石头镜留山羊胡子的老汉。老汉怪怪地看着俞珠儿,让俞珠儿感觉身上仿佛无数个虫子咬着似的,很不自在。老汉咧着嘴巴,拈着山羊胡子,抑扬顿挫地对俞珠儿说:“千般宝物腹中有,万分纯洁乐逍遥,苍天在上苦难少,夫妻团圆百事好。”俞珠儿还未明白老汉说了些啥,老汉已扬长而去了。随后,一群婆娘围住了俞珠儿,七嘴八舌地问俞珠儿老汉刚才说了些啥。俞珠儿像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死活弄不清这群婆娘为啥对那个老汉那么感兴趣。婆娘们扯袖子的扯袖子,拉衣襟的拉衣襟,非得要俞珠儿把刚才老汉说的话说出来不可。俞珠儿的记性不好,半天才想起了一句“千般宝物腹中有”。婆娘们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其中的一个甚至偷偷地将手伸到了俞珠儿的肚皮上。俞珠儿赶忙将那手拽了出去,大惑不解地问:“你们这是在笑什么呀!”婆娘们仍捂着嘴“哧哧”地笑着,一窝蜂似的拥了上来,在俞珠儿的身上抠来摸去,俞珠儿躲闪着,欲逃不能。
“哎呀,你有了就有了嘛,还遮遮掩掩地干啥。”
“放开我,啥是个有了!?”俞珠儿急了。
那群婆娘哄的一下笑了,接着“正经”了下来,说:“傻妹子,连有了都不知道,你是在装聋还是在卖傻呀!”
俞珠儿真的不知“有了”到底是个啥,她站在那里来回地看着自己的衣襟和裤腿,甚至以为自己的身上有了虱子,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婆娘们见俞珠儿真的不知道“有了”为何,很知趣地收了场,告诉俞珠儿“有了”就是“怀上娃娃了”。
俞珠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咋不知道!”
一场闹剧就这么很没意思地结束了,那些婆娘们纷纷散开忙自己的事去了。但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并没有走,她许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便和俞珠儿闲唠叨了起来。俞珠儿觉得她很不错,有那种大姐姐才有的风范和柔情,也便很快忘了刚才的事。但没过多久,年龄稍大些的那位便将话题又绕了回来,而且绕得极有水平,让俞珠儿一点儿察觉也没有。她自然而然地说:“你真的没有吗?”
俞珠儿说:“没有吧,有了是啥感觉?”
那个女人莞尔一笑,用那种让俞珠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臊的口吻说:“这段时间你见红了吗?”
“见红!?”俞珠儿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女人非常妩媚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就是咱女人的那个!”
俞珠儿的脑子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迟顿了一刻,但随后便茅塞顿开,说:“没有。”
那个女人很和蔼地笑出了声,说:“那你就有了!”
俞珠儿仿佛是被野狗咬掉了耳朵,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个女人把手伸过来,关爱万分地在俞珠儿的胸上摸了一下说:“你真傻。”俞珠儿说:“不可能吧,大姐,我怎一点感觉也没呢!”微笑凝固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她问俞珠儿:“你们啥时同过房的?”俞珠儿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便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便说:“大概是一个月以前吧。”那个女人说:“这才多长时间呀,能有啥感觉。”俞珠儿说:“大姐,照你这么说我是真的有了!?”那个女人说:“那还有假!”俞珠儿便欢呼着去找白如云了。
白如云听了从炕上一跃而起,猛地抓起俞珠儿的衣襟一撩,俞珠儿的扣子便像子弹一样从俞珠儿的衣服上蹦了起来,从不同的角度射向了窑顶。窑顶的碱渍雪一样地落了下来,落在俞珠儿的脸上却是暖暖的。
白如云接着让俞珠儿躺在炕上,粗糙的手摸着俞珠儿光溜溜的肚皮。摸着,摸着,白如云感觉自己仿佛凝固了的血液像欢乐的小河一样流动了起来。
102
怀胎十月,俞珠儿就那么顺顺当当地生下了路生。那天晚上,可是把路之焕给忙坏了,他守在俞珠儿的房门口,听着里面不停地闹腾,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而当他听到路生的第一声哭泣时,竟然一蹦子跳了起来,在金羊塬上奔跑不止,并举起拳头来对黑夜高呼:“我有侄儿了,我有侄儿了!”但没想到俞珠儿生下路生后奶子却是瘪瘪的,路生的嘴张得可以叫人看见他的嗓子眼儿。俞珠儿急得抓头发揪奶子,但仍不见乳头上流出一丁点儿奶水,只有母亲才有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焚烧得她手足无措。晶莹剔透的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的躯体仿佛成了一个空壳,她再一次将乳头放进路生的嘴里,拼命地挤压着,路生如同贪婪的小猪崽一般吸吮了起来,但干瘪的乳房却使路生哭号得更凶了。俞珠儿拔掉了一绺头发,像一头被烈火烧焦的母兽,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种濒临绝境之时才有的绝望与凶悍。
月亮被厚厚的阴云遮去了。阴云降雨,雨点落地有声。俞珠儿气急败坏,丢开了哭号的路生,抓起了床头上的那把产婆用过的剪刀,仰起的面孔在痛苦的扭曲中变得吓人起来。灯光昏暗,剪刀刃闪着点点寒光,在俞珠儿的手中有些凶残地注意着什么。俞珠儿双膝跪在床上,后仰的头颅使两只扁平的乳房突兀了起来,灯影将她定格在墙壁上,变成一幅凄婉的图画,固执地厚重和苍凉着。
门“咣当”一声开了,白如云不失时机地闯了进来,眼疾手快,夺去了俞珠儿手中的剪刀:“俞珠儿,你这是在干啥!”
俞珠儿变成了一摊泥:“我不想活了!”
……
第二天下雨了,阳光逃到了天外,没有人看见女人哭泣时的神情。雨滴是泪。泪落在地上汲去尘埃,留下泥泞。云依在地面上哭泣着,仿佛受伤了的女人。
白如云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到了生产队长家,使劲地拍起了门板。
“谁呀?”
“队长,我是白如云,之珍媳妇生了娃没有奶呀!”
“没奶?没奶我有啥办法!我又不会给她变奶!”
“队长,你得想个办法呀,路之珍是革命军人,咋能让革命军人的娃没奶吃呢?”
队长开门让白如云进来,接着,便召集来了生产队干部开会。会议室里外聚集着几张面孔,似乎都带着些许面对战争之时的紧张与严肃。村长穿着中山装,背着手,一副沉思状;白如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表情急不可待;书记员点着一截纸烟,猛抽几口,烟雾缭绕;保管员捻着山羊胡子,长叹一声。这四个人此刻正为路生吃奶的问题而绞尽脑汁。
书记员说,队里有没有有奶的山羊。
保管员说,我看实在不行就用面糊糊。
白如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