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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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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之珍没有说话。
  李明超看了他一会儿说:“对不起,有一回,我亲了俞珠儿……”
  路之珍说:“那有啥呢……”
  李明超说:“好好待她!”
  ……
  火车拉走了路之珍,连头也没回一下。
  铁轨还在,但瘦了许多。
  冷风依旧。
  猛地,李明超和大胡回头,看见了叶子。她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大衣在风中使劲地飘着,仿佛是寒冷的冬天在燃烧。她望着寒冷的铁轨,歪着脑袋,仿佛尊木雕朝他们古怪地笑了笑。
  冬天的新疆大地,像没衣服穿的穷小子。寒风吹来,是要冻死人的那种感觉。东边的天空有一丝亮,仿佛早起的农人刚洗过脸。大胡和李明超站在那里,好像是两棵树,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着路之珍。路之珍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思维。在一片漆黑里,他看到一张脸皮从天上掉下来,像个盖头一样盖在他的脸上。他知道那是路张氏的脸皮,他想打到脸上的皱纹却怎么也打不到,只有路张氏的眼睛对着他。之后,他看到路张氏灰黄的眸子之上蒙上了一层泪水做成的帘子,帘子亮晶晶的……接着,他回头看见了一片蓝色,蓝色之上是白色,他知道那是他守望了很多年的昆仑山,眼泪也便彻彻底底地流了下来。他想,蓝色啊原来同人类的灵魂有关。这时,他不再认同蓝是一种忧伤的色调。他甚至把划破长空的闪电、游荡于荒原的孤魂野鬼,都想象成了蓝色的。蓝色的生命富于质感,磅礴大气,如同天空和海洋。他说,梦,也是蓝色的。蓝色的梦孤独却又激越,沉闷但不压抑,苍凉甚至悲壮,会给生命以巨大震颤。这时,他感到自己的骨肉挺拔成山,然而,当他回头,却又分明看到他身后的昆仑变成了一只羊,羊的角弯曲着向天空伸展,眼睛里静静注视着他的蓝色却忧伤得让他再次落泪!
  他说,昆仑山,既然你是一只羊就为人类提供新鲜的乳液吧!之后,他看到昆仑山那只羊来了个倒立,把角插在地里,两个后蹄不停地踢蹬着天空,两只前蹄则向他比画着说什么。他想这羊在说什么呢?但他始终弄不明白。他看到因为自己的愚钝那羊被急得满头是汗,进而浑身是汗,汗水沿着长长的毛流成了很多很多条河,但汗水却在那里变成了羊奶。他说:“昆仑山啊,你原来是一只倒立的羊!” 
  104
  火车到兰州后就停了下来,要到金羊塬还要去长途汽车站坐汽车。路之珍看了看车站里的表,是下午五点半,便决定要去看看艾军首长了。对于兰州这座城市路之珍是陌生的。除了刚当兵的那一回加上现在的这一回,路之珍总共到过兰州两次。路之珍去看艾军没有其他目的,只想见见艾军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是啥样。他不敢坐公共车,他怕公共车把自己拉得距艾军所在的军区更远。他一路走着,看见大街上很多人都在慌张地走着,但他不知道那些人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军人标志的军装,忽然就难受了起来。记得刚当兵时,路之珍和李明超都穿着大胡的有红领章的军装照了相,他们在刚一拿到相片的时候都激动地打量着照片上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帅。为此,他们渴望能像大胡一样拥有红领章,随后,他们渴望拥有肩章和领花以及帽徽,并死心塌地地接受了大胡对他们各种各样的训练,腰酸背疼,流泪流汗。他们知道有了红领章,他们就可以手握钢枪为祖国放哨站岗了,就可以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守望祖国大地的同时吟唱一首思乡的情歌,就可以用泪水在眼眸之上蒙一层雨帘,诉说自己心中的故事了。但他没有想到在他们拥有红领章十多年之后,他又失去了它!想到这里,在兰州市的灿烂阳光下,他拿出揣在身上的那副用来作纪念的红领章并戴了上去。他因此觉得自己一下子变高了,有了精神,脖子似乎也正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但这时他已经不管那么多了……
  路之珍到艾军所在的军区已是下午六点四十分了。那时,机关已经下班了,哨兵对他经过了各种各样的盘问之后,打电话到艾军家里,艾军的公务员便来哨位上领路之珍了。艾军住在一幢二层楼里,房前屋后种了些菜和花。路之珍到那里时,天已基本黑了,他没有看清那些菜和花长得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有一种十分幽雅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
  迈进艾军家门的那一刻,路之珍的心里就由不了自己地打起了鼓,鼓点太激烈了,震得他浑身抖了起来。
  艾军个子很高,身体很好,头发已全白了,但因为身上穿着军装,看上去不但不怎么老,相反还多出了几分威严来。见路之珍来了,艾军从沙发上微微地前倾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却没有。他打量了路之珍一眼,说:“来了?”
  路之珍说:“首长,我已经复员了……”
  艾军的头略微低了一下,而后猛地抬了起来,说:“我已经听唐秘书和我女儿说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路之珍虽没有弄清艾军所说的“我女儿”是谁,但还是立刻回答了艾军的问话:“除了回老家种地还能有啥打算……”
  艾军听后,似乎开始思考起什么问题了,十个手指十分有规律地抖动着,仿佛是在敲手鼓。
  路之珍猛一抬头,看见艾军坐的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遒劲有力,似刀砍斧剁,如风卷残云惊涛拍岸。细细辨认字迹,他忽然发现那上面写的是自己在军区那个小刊物上发表的那首诗,心里不由一惊。之后,他松了口气出了一点冷汗。
  艾军又说话了:“我托人在兰州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干吗?”
  路之珍心里涌上一阵感动,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这样的话:“首长,不用了,我不想再麻烦您了!”
  艾军听后微微地有些吃惊,说:“好样的,小伙子,你要记住这样的一句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说着,艾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路之珍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我相信你依然是毛主席的好战士!”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艾军安排路之珍住在了军区招待所。在出了艾军家门去招待所的路上,路之珍与一个黑影打了个照面。他看黑影时,黑影也正巧看了他一眼,黑夜一下子暖和了起来。他感觉黑影的目光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他思考着,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不由回过头去重新看了黑影一眼。谁知,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路灯亮了,黑影在灯光里婀娜多姿了起来,并且回过头来冲他十分好看地笑了笑。他真的感觉那笑容他十分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他就这么走着想着一直到招待所。
  当晚路之珍见到了唐秘书。与路之珍握过手之后,唐秘书便问路之珍:“见过首长了吗?”
  路之珍说:“见过了。”
  唐秘书说:“部队办残废证给你了吗?”
  路之珍笑了笑说:“受了点轻伤没啥大问题的,况且心又没残废。”
  唐秘书拍了拍路之珍的肩说:“小伙子,有志气,我祝你将来有所作为!”随后,唐秘书把路之珍拉到一边低声说:“首长可能有麻烦了!”路之珍还想问唐秘书点什么,但唐秘书已经走了,楼道里空空的,只听见唐秘书上楼时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内。

第二十八章
  105
  路在贵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家劝他到兰州看一看,他只好顺从了。王平川要和他一起去兰州,但他坚决不肯,他说:“朝鲜我都去过,去个兰州怕个啥,去兰州又不是去朝鲜打仗!”当他躺在兰州市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时,疾病已将他折磨得有气无力了。他的面皮松弛地下垂着,仿佛是女人产后瘪瘪的肚皮。豆大的汗珠儿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痛苦地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一下子突兀出了两道山梁,使本来平坦的面部忽然地出现了两道很深的沟,下巴颏和眼睛下面两腮上面突出的颜面骨因此变成了三座三足鼎立的珠穆朗玛峰。他把一只手伸向空中,胳膊上的骨节儿间发出了“嘎嘎”的声响。那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空气,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接着那胳膊那手重重地落了下来,仿佛是伐木工斧头和锯子下的大树,顺山倒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忽然就想去找一找曾经让路之珍去部队当兵的艾军了,他说,我这个当尕爸的一辈子没给侄儿娃们办成啥事,但总得要去见见给娃办过事的人吧。再者,他想自己离开部队那么多年了,到部队去转转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鼓足了劲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军区。哨兵拦住了他,他说我要找首长,哨兵问他你要找哪个首长,他却一时想不起艾军的名字来了。哨兵说,我们这里首长多得很呐,说不上来就不能进去。他说,嘿,鬼小子,我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咱们是一家子,你就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我就想起来了。哨兵说不成。他忽然就伤心了起来,觉得这些年一直在自己心里的部队实际上已经离他很远了。就在他准备蹲下去想的时候,艾军的名字就跳进了他的脑子里,但他一点儿也不兴奋,心里仍然飘着那种被拒之门外的忧伤。他干脆坐在了军区门口。哨兵对他说,同志,这里是不能坐人的,他缓缓抬起头,对哨兵说:“我找艾军……”
  哨兵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他不在我们这里了!”
  他听着自己骨节发出的声音从地上站了起来:“为什么?”
  “坏分子,被打倒了!”哨兵说。
  他说:“我就不信!”
  哨兵说:“你再不信就连你一起打倒!”
  他说:“我已经被打倒了,可我是打不倒的!”
  哨兵说:“你是个精神病人吧?快走!”
  他转身走了,但走了一段路他又回来了,问哨兵:“给我说说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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