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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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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瘸子又说,不会老这么乱下去的,等情况好了,你们再回来。 
  于瘸子说话,小姨一直看着他,看到于瘸子脸上,有一道刀伤正流着血。真想掏出手绢给他擦擦。可她只是想了想,站在那里没有动。 
  于瘸子说完,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让小姨和吴之干先走。 
   
  小姨骑到马上,从后面抱住了吴之干的腰。 
  马往西走了一会,坐着吴之干后面的小姨不由得回了一下头,想看看于瘸子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看吴瘸子正在月亮下面一瘸一瘸地走着,走得很慢,好像在爬。 
  小姨惊呆了,于瘸子的另一条腿也瘸了。 
   
  马蹄在月光里响。 
  吴之干说,我已经把床单撕成了布条,正用它们来编一条绳子,要是你今天看不见我,你就永远看不见我了。 
  小姨一下子把吴之干的腰抱得更紧。 
  小姨说,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可谁也不会永远倒霉。 
  小姨不识字,可小姨的话,却很有道理。这些道理,可以写成很多本书,让人读。 
  马驮着小姨和吴之干走向胡杨林。刚下过霜,走着走着,小姨看到了远远的天边上,出现了一片翻着波浪的金黄。 
   
  很多日子过去了。 
  在最后一个日子里,小姨骑上马去那棵烧黑的胡杨树前,取吃的和用的东西,终于看到麻袋上面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没事了,出来吧。 
   
  6 
   
  下野地还是下野地,天却不是那片天了。 
  小姨还是小姨,吴之干却不是吴之干了。 
  吴之干摘掉那顶摘不掉的帽子,要调回城里去了。 
  吴之干抱着小姨,激动得泪水直流,跟我走吧,跟我到城市去过好日子吧。 
  小姨也哭了。可小姨哭过后,却对吴之干说,我不能跟你走。 
  小姨说,你去吧,去了以后,要是还记得我这个姐,就给我写个信。 
   
  吴之干真的走了。小姨去送吴之干,小姨拿出那把英吉莎刀子,小姨说,没什么东西给你,这把刀子给你做个纪念吧。吴之干说,城里用不上这个东西,你还是留着用吧。小姨说,我也用不上了,你拿去吧。放到你的书架上,看书看累了,就看看它。吴之干说,好吧。 
  送吴之干到公路边坐车,路上遇到了一群牛,跟着牛后面的一个人,叫老潘。看着还是那么老实。看到小姨和吴之干,老潘说,走了?小姨没听见一样,不理他。吴之干说,走了。老潘说,早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老潘走过去后,吴之干问小姨咋不理人家。小姨说,他不是人。吴之干说,过去的事情,别老记着了。人活着,要大度。小姨说,我是女人,心眼小,好多事,我到死都会记着。 
   
  送走了吴之干,小姨到二宝家,姐姐刘玉说小姨真是个傻女人。 
  小姨说,再好的日子也有个头,我和吴之干已经过了最好的日子,再往下过,就不会是什么好日子了。 
  小姨对二宝说,二宝你要好好读书,现在可以考大学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城里过日子。二宝说,我去,小姨也得去。小姨说,我去,我去给你天天做饭。二宝说,小姨做的饭我最爱吃。 
  刘玉可不想听二宝和小姨闲扯。她是当姐的,小姨这个样子,别人不着急,她不能不着急。刘玉说,那你咋办?小姨说,姐,不用你操心,我早想好了。 
   
  下野地很平常的一天,阳光和往日一样亮。好多人看见小姨走进了大晒场。又过了几天,大家听到了一个消息,说小姨要和于瘸子结婚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吃惊。 
   
  不过,这是真的,小姨真的和于瘸子结婚了。 
  2003年5月于北京鲁迅文学院 


长虫二颤
叶广芩 
  叶广芩,女,北京市人,满族,1968年到陕西当过护士、编辑、记者。80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90年代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2000年开始到西安市周至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长期蹲点于秦岭腹地的老县城村。 
  获鲁迅文学奖和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 
   
  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孙子兵法 
   
  (一) 
   
  陕西民间将“蛇”称为“颤”,写出来仍旧是“蛇”,读出来就变为“颤”了。有姓“蛇”的,要是真把它当“蛇”字来念,“老蛇”、“小蛇”地叫,姓蛇的人会认为你不懂规矩,缺少文化,就像有人把姓“单”的念成了“单”,把姓“惠”的念成了“惠”一样,很没水平,很掉价。这种变音的读法有敬畏、隐讳的意思在其中,跟古代不能直呼大人的名姓是一个道理。 
  秦岭腹地的“蛇坪”是隐在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自然村,村不大却历史悠久,村子周围丰草长林,层峦叠翠,大山连着大山,地极阻奥。密林中小小平畴坐落几十户人家,山多田少,地势卑湿,生理鲜薄,老百姓多靠采集中草药为生。太白手儿参、猪苓、山茱萸、党参是这里的主产,老百姓拿草药换钱米,生计有限。古代,蛇坪是傥骆道的一个驿站,傥骆道是通往四川的蜀道之一,是开凿最早,最为近便的一条道路。惟其近便便也最为难走,遇山登山,遇水过河,几近直线,至今从西安飞往汉中的飞机航线,仍是沿着傥骆道飞行,足见它的便捷。蛇坪村南有大蟒河,河边有碑伫立,记录着这里是北通长安,南接汉中的重要所在。宋以前河上有索桥将路沟通,索桥不断修葺不断完善,茶马盐铁,征伐进退,人去人来,堪称要塞。明代以后,傥骆道逐渐荒废,沿壁栈道卯在榫亡,沿途站赤递铺也颓于燹乱,加之会匪渊薮,伏蟒易生,蛇坪逐渐地被冷落,傥骆道也逐渐被子午、褒斜、文川等道路替代。蛇坪真实的读法应该是“颤坪”,“颤坪”这个名字在太白山南麓存在了千百年,汉朝,唐朝,明朝,清朝,都这么叫,但是到了公元1969年就变了,1969年这里来了一批城里知青,知青们对“颤”不以为然,他们管蛇叫长虫,他们嫌“颤坪”说着拗嘴,不像个正经地名,便将个“颤坪”叫成了“长虫坪”。外来的知青往往左右着一地的文化,当地农民很难与他们较劲,在知青们以后“颤坪”永远地成了“长虫坪”,1985年出版的陕西地图也正式地标上了这个名字——长虫坪。 
  颤坪变为长虫坪,本来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在当地老百姓的心里却是块挥之不去的心病。长虫是什么,长虫是蛇的小名,大凡什么东西被划入了“虫”的范畴,就成了极为低级的“芸芸众生”,蟋蟀可以叫虫,屎巴牛可以叫虫,牛蝇子可以叫虫,蛇怎么能叫虫,蛇是有灵气的东西,是老山神门板上的锁链,是老百姓避邪的五毒之一。 
  长虫坪的人对长虫是敬而又敬的。 
  村上有卖饭的小馆子,叫长虫坪饭馆,掌柜的叫大颤,出去当了几年兵回来就开了饭馆。大颤在部队是养马的,没受过专门厨艺训练,一切都是跟着感觉走,所以这饭就做出了饲料水平。饭馆平时没甚生意,偶有山外来写生的画家,搞科学调查的学者或是县上来检查工作的干部,在这儿临时吃几顿饭,也多不挑拣,有什么吃什么。大颤的饭馆除了米饭就是米饭,菜永远是腊肉炒洋芋,死咸,让人吃了一辈子忘不了。村长对大颤的饭食很有意见,说这饭丢了长虫坪的面子,让他在上边来人跟前很说不起话,自认为多年没有提拔,与饭馆的咸腊肉多少有关系。村长跟大颤说了几回改善伙食,提高质量的事,大颤只是问培训费归谁出,搞得村长没有办法。老百姓对饭馆的内容从不过问,也不感兴趣,老百姓的饭食是包谷豇豆粥,自家腌制的浆水菜,过年才吃米饭腊肉,饭馆的水平如何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 
  饭馆外面窗户下,是村里老汉们的天下,无冬历夏,台阶上常年坐着长虫坪的老年精英们,他们是长虫坪的新闻发布人,也是这一地区的评论家和诠释者,外面来了什么人,到长虫坪来有何公干,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话,他们全一清二楚,时常地,他们会向村长、支书什么的提点儿建议,百分之八十会被采纳,很大原因是领导就是他们的晚辈,没有谁敢惹并且愿意惹这些老爷子们,就像城里各单位的退休办和老干处一样,是轻易不能得罪的地方,得供着,得捧着,否则就不得安宁。长虫坪人说,饭馆外头是长虫坪的众议院,是左右全村方针政策的中心。村长怎么的,村长在这儿也是孙子。 
  很多的时候,老汉们沉默地靠墙坐着,晒着太阳,各自微闭着眼,谁也不理谁。猛一看,他们是一个个僵硬的没有任何关联的个体,对周围,对彼此毫不关注,其实一个个心里都透着亮呢,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审视。大蟒河在饭馆前面缓缓地流淌,碧绿深沉,碰到河心那块突出水面的铁锈色石头偶尔翻出几朵浪花,打出几个漩涡,又很快地趋于平静。风暖洋洋地拂过绿水,吹起微微一阵细波,夹起一股腥湿水气,扑上岸来,撩在老汉们的身上,老汉们同时打了喷嚏。 
  长禄揉了揉鼻子看着西边山坡的小庙说,长虫坪名字得改,老喊小名不好呢,《三国》的曹操,小名叫阿蛮,谁敢阿蛮阿蛮地叫他。 
  三老汉说就是,连着几天了,他夜夜梦见大蟒河的蟒,在河心石头上辗转反侧,痛苦难耐。三老汉是长禄的堂兄弟,都姓殷,共着一个祖父。 
  众人于是纷纷诉说自己的见解,内容不外是“长虫坪”的名字阻碍了这一地域的发展,动摇了地仙保护这块地方的自信,使“颤”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伤害。长禄让三老汉把改名的事跟建军提提,建军是三老汉的孙子,是县上管民政的副县长。三老汉说建军有日子没回来了,官当大了就忘了本,娶了个城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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