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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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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有日子没回来了,官当大了就忘了本,娶了个城里娘子,穿高跟鞋,擦洋粉,一年四季老光着两条腿不穿裤子,把好好的头发愣染成了黄的,名字更洋活,叫丽娜,不像个中国人。 
  长禄说,再怎么洋活她也是长虫坪的媳妇,不是月亮里的嫦娥。 
  三老汉说,那女人不愿到长虫坪来,怕蛇。 
  长禄就问三老汉当县长的孙子是什么态度。 
  三老汉说,孙子还是好孙子,就是作不得女人的主。 
  长禄说,这就是修正主义的开始。毛老人说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要警惕化妆成毒蛇的美女。 
  众老汉说就是。 
  有谁小声纠正说应该是“化妆成美女的毒蛇”,没人理会。 
  长禄在“文革”时候当过公社革委会主任,至今话语间常常露出些“革命语言”,让小辈们听得一震,就跟现在有些评论家时不时地要从嘴里冒出些谁也听不懂的词汇一样。这样一来,长禄就和那些评论家特别是文学评论家一样,显得很高深,很学问,很让人不知深浅。没有谁敢反驳长禄,长禄是永远正确的。 
  大家从三老汉的孙媳妇说到了殷娘娘庙,长禄侄子松贵说,前天二颤从庙上下来,告诉说娘娘庙的西墙快塌了,西南角的殿顶已经露了天,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再不采取措施,夏天雨一来,整个顶就得压下来。 
  长禄说,殷娘娘庙是长虫坪殷姓人家的家庙,这事政府不会管,国家不会给钱修庙,得村上大伙凑钱…… 
  这时饭馆里出来个提行李卷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脸上带着笑,扎进老汉堆里自来熟地说,大伙凑钱叫集资,是山外头一种很时髦的做法,集资办厂,集资办学,集资能办很多事情。 
  老汉们都看着中年人不说话,山里人对外来人有种本能的排斥。中年人倒不介意,自我介绍说他叫王安全,是三十里外王家坝老会计王在修的三儿子,现在在中医学院当老师,这回是利用暑假到长虫坪来调查中草药资源,将来准备把这儿列为学生们的中草药实习基地。 
  王安全的自报家门,使老汉们觉得这人还懂规矩,加之有人也认识王家坝的老会计,就对王安全就有了几分好感和信任,认定他是一个干正事的人,不是胡吹冒撂的浪荡。 
  三老汉问王安全会不会看病。王安全说药理懂那么一点儿,简单的小病能凑合着应付,大病却是看不了。三老汉便说自己时常地心慌,喘不上气来,手脚发麻,问王安全能不能给开几副中药。王安全说三老汉的病怕要到医院检查,大概是心脏有问题……长禄对三老汉有些看不上,他认为三老汉初次见面就让人给看病,太有点儿抻不住劲儿,好像长虫坪的人没见过什么似的。 
  长禄问王安全要在长虫坪住多长时间,王安全说得半个月,得把长虫坪的犄里旮旯都转遍了才能离开。问王安全在哪儿住,王安全说他想住到庙里,他下来的时候县里干部告诉他娘娘庙可以住人,可以和看庙的一块儿搭伙吃饭,也省了他每天上山下山的冤枉路。长禄说,你说的看庙的就是二颤了,二颤有点儿傻,但心眼实诚,住他那儿也成。就让松贵带着王安全去找二颤,松贵说他正要给二颤送米去,刚好一路。长禄让松贵提两只鸡上去,免得委屈了远道来的先生。松贵站起身从大颤的屋后捉了两只半大公鸡,用布条子将鸡腿捆了,告诉大颤,账和二颤去算。长禄又让松贵给王安全多夹床被子,说山上比不得下头,山上夜里凉得很。王安全觉得“众议院”的长禄安排工作比当村村长都细致,不愧是当过革委会的。 
  王安全就跟着松贵走,三老汉对王安全说,走道留神,山上颤多,别踩了。 
  王安全说,哎。 
   
  (二) 
   
  山路陡峭,蛇径嵯峨,一路急上。 
  跟松贵上了山,王安全才知道三老汉的“颤多”不是妄说。 
  长虫坪不愧为长虫坪,王安全在不到两公里的迤逦小路上至少碰到了五条长虫,都是麻麻的土色,大的有一两米,小的如蚯蚓,嗖嗖在脚下游动,也不避人,一个个都跟大爷似的,很是张狂。王安全是山里长大的,他非常清楚,无论大小,脚底下这些长虫都有剧毒,当地叫“菜花烙铁头”,学名叫“蝮蛇”。长虫坪的蝮蛇为长虫坪所特有,身体短粗,性情暴烈,腹部微黄,背部有水状黑斑纹,其毒较其他地区蝮蛇更剧。清代县志上有记载:“蛇坪蝮蛇与土色相乱,细颈大头,激怒时毒在首尾,蜇手则断手,蜇足则断足,九窍出血而死。”长虫坪的蝮蛇胆过去是进奉京城太医院的贡品,殷家是祖传取蛇胆专业户。剥蛇取胆,直到长禄的祖父还在经营这个营生,每年阴历五月,太医院的人就会下来,在西安府住着,等待县知事将炮炙的新蛇胆送去。后来没皇上了,又来了《同仁堂》、《宏仁堂》的采办,都是极识货极挑剔的人,当然收购的价格也很可观。长禄还记得小时候跟着祖父上山捕蛇的情景,取胆要捕六尺以上的老蛇,小蛇的胆只是嫩嫩一层皮,里面窝着一泡淡绿的水,没甚药力。老蛇则不然,老蛇的胆厚而韧,胆汁呈黑绿色,黏滞浓稠,味苦性寒,入肝经,能清热解毒,止痉定惊。祖父说过,极品蛇胆药源止限于长虫坪,数量有限,不易得,故十分珍贵,有时一年也取不到两三个。寻老蛇首先要找到蛇迹,所谓蛇迹是老蛇在秋末时候,毒盛无所蜇,入冬前将毒泄于草木,草木为气所伤,枯死,是为蛇迹。枯死的草木亦能伤人,划破人的皮肤也能使人有性命之忧。若被蛇迹草木所伤,不解方术,人一日便死。但以刀割疮肉,掷于地面,其肉沸如火炙,须臾焦尽,而人得活也。 
  有皇上那会儿,每年五月端五,长禄的祖父和他的兄弟要全身涂上雄黄,将捕来的老蛇放在竹笼子里,笼子底垫上细草,挑到衙门去。于后堂院中,在知事的监督下,当众将蛇取出,着官方验看了,认可,然后两人扯一条,按在地上,肚腹朝上,取十数拐子,从头到尾依次固定,使之不能翻转,殷家祖父于蛇腹上约其尺寸,用利刃划一小口,胆包自行突出,有鸡子儿大,割下以阴阳瓦焙干,以备上贡。朝廷给予殷家的报酬不菲,向毒蛇索胆,是拿生命开玩笑的行当,所以殷家过去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均来自国家赏赐,置了房屋田地,也修缮了殷娘娘庙,成为了长虫坪的大户。被取过胆的老蛇将伤口用龙胆草捆扎了,依旧挑回,放到娘娘庙前的“养颤池”里调养,这些蛇都还能活,过一段时日就自行钻到草丛里去了。据说,取过胆的蛇多变得胆小敏感,攻击性更强,动辄便咬人,没了胆,它们的上半身可以像眼睛王蛇一样昂起来,呼呼喷气,尾巴啪啪拍打有声,蛇芯吞吐如闪电,让人望之恐惧。长禄的祖父去世快六十年了,至今还有人在殷娘娘庙附近看到过腹部有刀痕的老蛇,有碗口粗,丈余长,夜晚双目炯炯放光。有人说那不是蛇,是精,跟来调查的林学院教授反映此情况,教授笑着说,该不是蟒吧,蝮蛇无论如何是长不到那么大的。 
  长虫坪的人没见过蟒蛇,秦岭山地的温带气候注定了这里没有那种大家伙,但是长虫坪的人对蟒蛇并不陌生,在当地人的思维中,长虫坪是有过蟒蛇的,而且是得了道的千年大蟒,那只蟒就生活在大蟒河里,是长虫坪所有蛇的先祖。传说汉武帝刘彻过长虫坪,见路边一大蟒,当即用箭射之,蟒负伤而逃。第二天他在射蟒处看见许多青衣童子在捣药。武帝问何故捣药,童子说昨天我主为刘寄奴射伤,命令我等在此捣药治之。武帝问,你主何人?皆不答。武帝大声呵斥,童子纷纷逃窜,一时全无踪影。汉武帝将所捣之药传与世人,皆不认识,便将此药名为“刘寄奴”,成为后世治疗金疮之奇药。至今秦岭山中生长的“刘寄奴”仍是一种珍贵草药,以治疗外伤出血,淤血肿疼而被广泛用于医疗界。长虫坪的蟒蛇大概是条热衷于功名的蟒蛇,被汉武帝射伤之后并未偃旗息鼓,吸取教训,以后,刘秀兵败奔走秦岭,走到大蟒河又被它拦住去路,刘秀惊得跌下马来,盛怒之下拔出剑来插在河心石头上,将蟒赐死。大蟒委委屈屈地缠到剑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生生地将自己斩为十八段。蟒蛇的血把河心的石头染红了,蟒蛇的身体被水冲到十五里外的山涧,凝固成石头,是为龙骨峡。是夜,大蟒给刘秀托梦说,我拦住你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向你讨个封号,你却将我杀了,这个代价你是要偿还的。于是就有了后来王莽篡位一十八年的传说……王莽政权从头到了算起来没有一十八年,但是跟传说就算不得这个细账了。 
  王安全一路小心地跟在松贵后头,两只鸡在松贵手里嘎嘎嘎地不住扑腾,使松贵走得很没有速度。他们来到山顶的娘娘庙时太阳已经滑落到西边的松树尖了,阳光照映得山巅一片金光灿烂,每片草叶都闪烁着光芒,每朵花都化出了金属的质地,仿佛能叮当奏出音响。三间破烂的娘娘庙,坐北朝南,在夕阳中幻化得辉煌无比,在晚霞的衬托下如同半空的玉宇琼楼。 
  王安全看着雾霭腾起的群山,忙不迭地往外掏照相机,喳喳地按快门。松贵背着米进庙里去了,很快又出来,说二颤不在庙里。王安全说这时候了,二颤能上哪儿去呢?松贵指着崖边的一棵松树说,二颤在树上。 
  王安全这才发现,二颤光着身子像条长虫一样绕在树杈上。太阳照在二颤黝黑的皮肤上,二颤的身体反射出鳞甲一样的光泽。王安全想,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长虫。 
  见松贵喊他,二颤从树上退下来,退的姿势也颇像蛇。二颤来到两人跟前,看着他们,不张嘴说话。松贵告诉二颤,省上来的老王是个中医先生,要在庙里住些时日,白天先生出去考察草药,晚上回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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