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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岚又是一笑,她看了看林飞,肖洁在电话里介绍的那个小老乡,她想象中应当就是这个样子,他进门时的兴奋以及接下来的不知所措、莽撞、冒失,应该还是个孩子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大冬天,毫无预见地从广东跑到北京。甚至在林飞身上,王岚还看到她弟弟的影子,都是这种浓眉毛,细长眼,这是他们那儿的人共有的长相,刚才她下楼去接他时,他就这么站在寒风地里,鼻子里大声发着吸溜声,但皮衣却冲着风口敞着。
“你——”
“肖——”
这一次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于是他们又笑了。“肖洁怎么样,还好吧?”王岚等了等才开口。
“她不错,精着呢,才几个月,就是人事部主管了。”说到别人时,林飞的语气就顺畅了。都是这样,故事总是从不相干的人身上 开始的。
“肖洁刚去的时候在门面上,每天都得开关卷闸门,开还好说,关的时候就费劲了,你知道肖洁的个子(王岚笑起来)——有一次我们老板去那儿办事,她就请他帮她做这做那——她不知道是老板,结果呢,老板就把她调到办公室去了。”两个人一起因为肖洁笑了会儿,林飞接着说,“肖洁说还是你混得好,嫁了个好老公,顺利的话很快就要去美国了。”
“我吗?”王岚沉吟地反问,却没有继续下去,她停了停,借倒水的功夫问林飞,准备待几天,这一次准备在北京待几天?
林飞想了想,这的确很难回答,“办完事吧,办完事就走。”显然这个事就是吴小蕾,但在他的猜测中吴小蕾不希望他来,自然也不想让他多待。
“那你住在楼下怎么样,我们楼下有家招待所,还不错。”
林飞笑了笑,他想起来,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也许吴小蕾也会这么说的。
王岚显然误会了,忙说:“真的挺好的,不是地下室,我家来亲戚朋友也都住那儿的。”
他赶紧解释不是这个原因,他只是想起一点别的事。
吃饭前他们先去后面那家招待所把住处落实好。林飞只交了一天的房钱,因为他还是想第二天就搬到别的地方,尽管到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好,还只是个念头,但最起码应当离吴小蕾近些。登记时,王岚远远地在房门边站着,样子看上去像在读旅店的管理手册,林飞一个人很沉着地伏在窗口前的一张桌子上填那个复杂的表格。他的身份证还是老家的,所以要照实填,只是在填来京目的这一栏,他想了想,终于想到了出差,然后就胡乱地填上去。
四
给吴小蕾打电话是在他们在饭馆里等着上菜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能说的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讲完了,他们便隔着旁边那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看街景。外面的寒风中走过一对遛狗的夫妻,小狗在每一棵树下都颤动着鼻翼,流连忘返,街上快速地跑过去一排排车队,虽然只是一瞬间,林飞也能分辨出它们是凌志、宝马、奔驰或者奥迪——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填补一下这突然间与天同大的寂寞。打电话,他必须打个电话了,一旦念头产生竟然就不可扼制,变得坐卧不宁了,他要知道吴小蕾在干什么,猜想中吴小蕾也在等他的电话,和他一样焦急却更无助。幻象终于让林飞站起来,他做出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架势告诉王岚他要去打个电话。王岚点点头,指了指柜台,示意那儿就有部话机。
电话还是占着线,这时候是高峰期,经验告诉他这也是最不容易打进电话的时间。吴小蕾说过她住的宿舍走廊上有一部公共电话,但这时显然被人占着。林飞放下话筒,等了会儿打过去,仍然占线,林飞开始骂这个煲电话粥的,但他很快反应会不会是吴小蕾,吴小蕾正在给什么人通电话。他第三次拨号,电话终于通了,显然他骂对了,刚才的人一定不是吴小蕾。一个女人的声音替他召唤,“小吴,电话——”他听到那声音在走道里闷闷地传出去,接着,另一头似乎有人应答,不知道是不是吴小蕾。“你等着啊!”电话被搁下了。他当然只有等。
这段时间可太长了,长过了百年,他猜吴小蕾在做什么,方便还是化妆,这么猜着终于听到一阵高跟鞋声,是跑过来的,但也不急,平稳地跑过来。接着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声“喂——”
他一激动就想不起说什么了,半天才说:“是我——”
“你才到啊,不是下午的车?!”他感到一股暖意,如果不在乎他,是用不着记住这些的。他只得说下午去了天安门,但随即又担心这种回答吴小蕾会不会责备。
“你住下了吗?”
“嗯。”
“吃了吗?”
“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他忽然害怕这时候吴小蕾提出要见他。但没有,吴小蕾只是说那就好。“等会儿,我得出去办点事儿——工作方面的。”后一句解释当然是通知他今天肯定不能见面了,但她没告诉他是哪种工作,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于是他又有些不甘,“那……”
“要不明天中午怎么样,上午你去故宫看看,中午你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吃饭?”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飞放下电话回来时,菜已经上齐了。他坐下来时,脸色有些发灰,显然刚做的事并没让他满足。王岚问他打通了吗?也只是点点头。那吃饭吧!他把筷子拿起来,才发觉桌上只有三个菜,一个汤,便又放下筷子,重新拿起菜谱对王岚说,再加个菜吧,有一道菜,不知你吃过没有,我推荐给你。林飞笑着翻菜谱,他发觉这时候他就是想挥霍一下,找个理由多花些钱,王岚想拦阻都来不及。
那是家粤菜馆,老板是个中年胖子,听到他们要加一份脆皮乳鸽,没来由地高兴,忙叫伙计抱着一只鸽子出来给他们查看。林飞却问:“这是标本吧?”“什么?”老板一时没弄明白,但还是听出话里的挑衅。林飞又说:“等会端上来的肯定是它?”老板不高兴了,让林飞去厨房守着看他们开膛去毛下锅。王岚说:“算了吧,你们这么活活地拿上来,还怎么忍心吃?”但林飞说:“就它吧!”坚持让他们赶紧去开膛去毛下锅。这顿饭原本是他想做东的,但结果呢,却让王岚抢了先,她趁上洗手间的功夫抢先把账给结了。
他们出来时,风已经停了,北京的夜晚深邃、宁静,而寒冷又将这种感觉凝聚起来,使能够知觉的空间变得更阔更大。这时候大概是晚上九点来钟,可他们却有种夜半三更的错觉,林飞说在我们那儿大概最热闹的时候刚刚开始吧?王岚也说了她的印象,因为她刚来北京时,北京人休息那么早她还不适应。这时候因为一方面时间还早,另一方面也因为该花的钱没花出去,在口袋里乱跳,所以林飞就提出去什么地方坐坐。王岚笑了,这半天她对林飞算有了些了解,知道不花些钱,他一晚上都会睡不着,所以就同意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耿直得要命。”耿直得要命,她又一次用了乡音。
他们选了一家酒店,在大厅夹层,也就是相当于二楼的一个偏僻的座位坐下来。林飞替王岚要了新榨的果汁,和一些开心果、话梅一类的零食,他自己则要了两瓶啤酒。林飞喜欢喝啤酒,用他的说法他的肚子都让啤酒给撑大了,王岚说那你吃饭时怎么不喝?林飞只好说忘了。也许是真忘了,当时他的确没顾及到。
大厅里一直在演奏一些舒缓的钢琴曲,不久又有一把小提琴或大提琴加入进来。林飞几口啤酒喝下去,心里就有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倾述欲望。那天他是不打自招的,王岚出于尊重倒没有刻意追问,但此情此景,尤其小提琴如泣如诉的声音响起时,他和吴小蕾五年的故事也在他脑子里活鲜鲜地蹦跳着。这时候坐在他对面的王岚,就像他的——一位大姐,尽管他们刚刚认识不久,却让他信赖也让他依赖。他真的有点收刹不住了。
这也是林飞第一次向别人讲自己的故 事,他和吴小蕾五年来聚少离多的交往过程,他的相思之苦,以及吴小蕾的薄情寡义,即使这样他还是在用词上选择那些听起来更柔和的。虽然王岚从她同学的电话中已经知道了一些细节,但那毕竟是最平静的语音讲的一个旁人的故事,只是一个大概,而现在才是完整的呈现,叙述者的语调,抒情的音乐都在构成这个故事的背景。当然,它很普通,只是一个平常人的感情故事,也是很健康的故事,甚至没有晚报上随便一则故事那么曲折,但王岚还是感动了。尤其,到最后林飞的眼角已经溢出了泪花,她心里竟突然地痛了一下,于是王岚赶紧低下头去喝了口饮料,为的就是要避开这双眼睛。
其实每个人都一样,都认为自己的爱情最浪漫,最值得大书特书,是一部最最精彩的爱情小说,都是这样。所以等到王岚发表意见时,她说的是人各有志,恋爱这种事不能勉强这种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她不想站在林飞的角度再为他的感情推波助澜,其实从林飞的讲述,结局她已经看到了,她比他大几岁,经验这种东西自己会说话,所以她相信林飞其实也看到了,只是看他愿不愿意承认。林飞同意王岚的观点,他说是、是、是,但下一话题开始时,显然又把它抛在了一边,他仍然在自己的感情中沉溺着。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个女歌手的歌声,是歌剧片段《图兰朵》或者《蝴蝶夫人》。林飞对歌剧一知半解,但他和王岚几乎同时都被这明净高亢的歌声吸引住,他们把刚才的话题搁置一边,然后专心致志地开始听歌。这时候几乎整个大厅里促膝交谈的人和他们一样都停了下来,静静地欣赏这段与他们的生活不尽合拍的旋律。林飞在钢琴旁找到正在放歌的女歌手,她一袭白裙,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钢琴上。歌里的内容林飞显然听不懂,但他却被歌曲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