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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飞显然被感动了,他正在容易被感动的时期,所以不能例外,也不能自持,演唱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大厅里于是响起他孤零零的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鼓掌,其他人一定都见过大场面,也不如他感动。女歌手微微地欠身向他致谢时,林飞才有些不好意思,他发现王岚笑意的眼神正对着他,就说应该问问女歌手这是首什么曲子就好了。
这是个完美的夜晚,充满了悬念和奇迹,一段感情走向了尾声,于是又为另一段感情的开场做够了铺垫。有时候林飞会想其实老天爷是善待他的,他并不想让他灰心,并不想让他在感情的问题上从此一蹶不振,那叫补偿吗,或者拯救?
他们的故事是从午夜开始的,当时王岚吃惊地发现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十一点,她说,完了完了,得赶紧了,十一点半电梯就关了,爬楼可得爬死我。于是他们慌慌张张地结了账,赶紧打了个车往回赶。但他们注定是来不及了,也就是说他们今晚上注定要在搀扶和喘息中爬上15层楼。到三环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零检,司机师傅突然回过头说:“你们是认识的吧,赶紧问个名字!”他们还在糊涂时,车就已经被拦下了,车门两边分别站着两名警察,他们被请下来,然后被带到马路两边,他们被一条宽阔的街道隔离开来。
林飞一直记得那个长青春痘的小警察,他用一种喉咙底才能发出的声音,懒声懒气地问他哪儿的,来北京干什么?又问他和王 岚什么关系。林飞一边掏着身份证,一边说:“我们是老乡,是同学。”这当然是乱说了,但他偷偷地看马路对面的王岚,发觉她似乎更乱,她肯定没带身份证,所以在那儿胡乱地比划,她会不会忘记他的名字?最后他看到王岚在翻电话本,手提包却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落了一地,她应该是气极了,可又无可奈何。林飞忽然间想笑,因为王岚急起来竟也像小姑娘那样跺脚。尽管最后事情终究能搞清楚,但他们爬楼的命运却不可避免。
那天晚上林飞把王岚送到家里,果然电梯已经停运,他们一起爬了15层楼,然后林飞就在王岚家的客厅里住下了。
吵醒他的是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入,然后准确地降落在他面前那个玻璃茶几上,经过几层反射后,那间屋子里的阳光竟像爆炸一样混沌、辉煌。
第 二 章
一
王岚做着梦。有两种梦她非常爱做,一个是她小时候坐父亲的单车,不知怎么就从后座上掉下来,她父亲还不知觉,兀自朝前骑着,她便坐在地上,不哭也不喊地望着她父亲的背影。另一个显然和她在北京的经历有关系,和她住过的炮局那片大杂院有关系,因为总是一条连着一条,仿佛永远没有出口的胡同,都好像去过,都好像似曾相识,每一个转弯处总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疯子,冲着她啊呀咦呀地喊,最后她来到厕所,没有围墙,没有门,厕所里是那种老式抽水马桶,水箱悬在半空中。
后一个梦王岚和她的同事讲起过,她们替她圆梦,说这是一个春梦,走不出胡同表示她的焦虑,而没有围墙的厕所则代表了她的性态度,她对性的羞耻。这种分析王岚自然不以为然,当时也一笑而过,因为照弗洛伊德那一套来看,什么梦大概都可以和性扯上关系的,那么前一个梦未尝不能解释成她的恋父情结,她看着父亲走远也可以说是她的性态度,她对性总是无可奈何。
王岚是1991年到北京的,那一年她24岁。她到北京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单位领导对她不错,与男朋友的关系虽然清淡,但总算爱护她,但她就是想换个环境,有一天她忽然间觉得如果再在老家那种阴沉沉、暖昧的天气里呆下去,她就要窒息了,她必须出去走一走,闯一闯!当时南方还正热,至少海南之后还有珠海,但她却选择了北京,因为骨子里她认定自己是个不俗气的人,只有俗气的人才会选择广东。她男友是个乐天知命的人,说她血管里奔涌的其实是男人的血液,也可能她太喜欢吃辣椒,才吃得自己豪情万丈,忘乎所以,他们于是平静地分手了,对此,王岚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到北京后她先在苹果园花了一百元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接着很快又在一家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文案的活儿。她在北京无亲无故,最初的打拼完全是靠着一份信念,甚至仅仅是一种本能支撑着。那段时间她真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女孩,还需要个肩膀依靠一下,需要有个安全的对象向他倾诉。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她总是院子里第一个起来的,因为她要去赶车,坐一线地铁,再转环线,再转1路公共汽车到海淀,这条两个小时的路线晚上还要再重复一遍,天擦黑的时候她开始替自己做饭,睡觉之前她没精力考虑更多的东西。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当然它也有极限,极限就是你疲乏的时候,当你失去信 心的时候,当你反躬自问的时候,生活也会在那时候突然间露出它狰狞的面孔。
五月的第一场暴雨来了,气温猛然骤升,房东老太太甚至打起了赤膊。她八十岁了,这么做当然有权利,可王岚却不敢看她,那两只空面口袋一样悬挂的乳房像所有女人的必由之路一样充满了宿命的气味,这部招摇的历史书上褶皱像裂纹一样从脖颈延伸下来——这是枯萎的花,被抽干的生命,也是可以公开的骄傲。老太太的儿子是个木讷的中年人,替王岚着急,劝她,妈,你就再加上件衣裳吧!老太太摇着蒲扇,一下一下,坚决而固执,怎么,丢你的脸了,早先吃奶那会儿你怎么不觉得丢脸?儿子再无话说,他斗不过赤裸的女人。
大雨之前先来了大风,王岚才知道她住的那间小屋是用白铁皮做的屋顶,风猛的时候,嘣地凹人,风一转小就咚地凸出,她就像坐在一面巨大的鼓里,和着嘣咚声,她的心也像那面鼓一样被擂击着。雨点却像军鼓,无数的鼓棒轮番攻击她的大脑,然后是身体,它们最终就像落到她身上,再从身体朝外擂击。老太太这时候打着伞出来了,她迈着那双八十岁的小脚朝这边喊,闺女,漏雨吗?!大妈,不漏!要不你过来吧,今天咱娘俩儿一块儿睡——不啦!她一动不动,在床上紧紧抱着双膝,也不想理会老太太的好意,她应该还没有放弃抵抗,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崩溃,然后前功尽弃。那边已经没声了,老太太大概回去了。
雨声渐密时,她听到一种怪声,怪声渐渐昂扬,原来发自她的喉咙,她的悲泣就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放肆。那天她没吃一口饭,没吃一口饭却能有这么放肆的力量,她放纵着自己,乘着雨势,乘着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起她的父母,很久了,她都没有这么好好地想过他们,还有她的男友,分手时他还说混不下去就回来吧!他应该是同情她的,一个女孩还有这么大的梦想。她还想起房东家那条狡猾而肮脏的狗,它总喜欢出其不意地戏弄她,趁她没留意在她小腿上胡乱地划拉一下,又抢在她发火之前扭头跑开,再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这个叫王岚的女孩终于疲乏了,终于开始问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来北京干什么?她甚至想她需要的东西北京原本就不能给予,也是在这种追问下,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目标,她是个没有目标的人。
二
那应该是她的第二份工作,一家合资公司,同样是企划,同样六百块钱工资,但名声却似乎好听多了。台湾人似乎很讲究效率,上下班都需要打卡,这也是王岚第一次接触这种制度。头一次上班就把她吓了一跳,因为工作前五分钟的例行会上,总经理出场时,竟全体起立,总经理说早上好。大家回应时又有节奏地鼓起掌来,王岚跟着大家念“早——上——好——”,掌声却不能合拍,幸亏她的声音小,可以忽略掉。
企划部有三个女孩,中午吃饭时她们几个女的自然要凑在一起,为王岚圆梦的就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据说她信口开河就能预测别人的命运,有一次她说王岚要结两次婚,没结过婚的王岚自然只能笑笑。年纪三十来岁的那个据说在美国留过学,神情也总是慵懒而矜持,因为这份骄傲成了中心。从她们的谈话中王岚知道这位美国留学生刚回来,因为回来报效国家,因此有了一个小车指标,但这位老小姐似乎还没有想好买什么牌子的,所以一连几天她们都在谈论车子。有一天王岚忍不住问她在美国是从哪所学校毕业的。老小姐淡淡地说:“斯坦福大学。”王 岚头脑中的世界版图大概也就详尽到各个国家的首都,所以又问是不是在华盛顿?老小姐仍然淡淡地说:“加州!”
王岚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再看看老小姐们的文案颇有些不以为然,至少觉得这种水平并不需要去美国才能学到。但老小姐似乎颇得老板赏识,因为老小姐是留过洋的人,斯坦福大学连老板都没念过,这也是他们打成平手的地方,所以老小姐那些诸如从电梯里突然高空坠下,马桶忽然变成喷泉的理念都被认为和她的美式英语一样,具有国际水准。而她的方案却常常被退回来,因为不够刺激,没有时代特色——这个词以后有谁一提起她就会想起那只突然间变成喷泉的马桶。
不久,王岚知道那两位的收入,她只有瞠目结舌的分,老的那个每月一千,留学生更可怕,每月两千。所以她发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