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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一条没桨的小船,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漂流了很久,最终停靠在他的臂弯里。什么叫缘,什么叫分啊,这一双眼睛里的关怀,温存,怜惜与庄诚的眼睛多么相似,然而庄诚还是背弃了我,我却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眼前这双眼睛。我不知道他给我的幻象,会不会带来更深黑的悲凉。而此刻他是温存的。此刻我知道有人疼爱我,此刻有人待我如珠似宝。此刻,我是这么贪恋现世的欢乐,我又何必想到未来?未来又有什么呢?未来谁辜负谁又有什么重要,明天的忧虑且交给明天担当吧。我默默地想着,凄楚地望着他熟睡中安详的面容,而他一无所知。我清清楚楚地看仔细他,这是我第一次不必回避他犀利的目光,坦坦然然地看仔细他。
这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的皮肤已经松弛,眉间的皱纹很深,像在苦苦地思索着。他已经有了眼袋。他挺拔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嘴紧紧地抿着。他不惯常表达自己。平时和他接触的人大概难得看到他的笑容。他说得最多的话大概都是简单的祈使句。
这是一张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他实在是不年轻了啊,可他一定比年轻时更有魅力。他的每一道皱纹都是有内容的。无论谁见到这张面孔都会肃然一下子的。他的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威仪。
这是一张养尊处优的然而又是历经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经历过大悲喜。他仍是有性情的,然而他惯于把性情收藏起来。令周围的人觉得他冷若寒冰,深不可测。然而此刻他熟睡着,睡梦中他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最本质与最原始的渴望。他需要温情,得到和给予温情。而这温情是不计身份地位和其他的。他需要依赖,他渴望把自己的悲喜交给某个人,而这个人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
这个人是我。对他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的我。惟有我们的目光能穿透彼此层层包裹的灵魂,看透彼此内心最深刻的孤独。我们把自己的死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注视下。我知道他可以轻易地置我于死地,我也同样。我们都挣扎过。然而我们还是被对方强大的磁场深深吸引而无法自拔。我不知道谁会赢谁会输,我只知道输在他手中是快意的。我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因而我悲哀地笑了;我的心思空茫地飘飞着,我眼见自己用情丝层层缠绕利刃。而他在睡梦中一无所知。他的面容极为放松,我相信他很久没有这样安详地睡眠了。我看到他脸上婴儿般纯洁的光辉,我知道他在一场美梦中。我的手臂已经被他压得麻木,但我一动不动。但愿他多年以后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却还记得这场好梦。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色仍然阴沉着。我隔着窗帘可以感觉得到。我听到外面树枝上鸟儿的呜叫,一阵风儿吹过,枝叶上的宿雨簌簌而落,早起的老人痰嗽着,清洁工沙沙地清扫落叶。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清新的雨后的早晨。欧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他不置信地打量我,打量这间小小的房间,脸上竟有一丝羞涩,“我竟然睡了整整一个晚上。”他匆匆地穿着衣服说。我帮他扣着扣子,温和地说:“昨天你喝多了一点。”“是,这红酒上头。”他自语着,忽然迟疑地望了我一眼,“我没说什么吧。”我摇摇头,“没有,你睡得很沉,把你卖了都不知道。”他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长发里,深深地嗅着:“我真想睡死过去,随你把我卖到哪儿。”我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不会不会,你马上就会恢复斗志,纵横江湖了。”他好笑地望着我:“是,你是我的强心剂。你这么年轻,说话却像个老江湖。”“是是是,我知道你快意于这样扰攘的生活,不会这么快归隐的。”“我太累了。如果有一天我被后辈追杀到无路可走,你会收留我吗?”他一半玩笑,一半又似乎真想知道。我但笑不语,心中却想“会有那么一天吗?即使有,你的家庭才是你的最后的港湾,我哪里有资格收留你呢?还不等着被你的妻子追杀吗”?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我不想给他感觉我在拈酸,活脱映衬了我的身份。他似乎有一点失望,却没再说什么。
将出门时他才再次迟疑地开口:“我不可能常来,你知道我不是自由人……”我打断他,“明白明白,无须多说。”我看到他眼里闪过的怜惜和歉疚,他张张嘴,似乎想解释;终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又咽了回去。我对他笑笑,眼睛里装着理解。他安心地笑了,拍拍我的脸颊:“难为你这么懂事。”
“走吧,”我帮他整理好领带,又上下打量一番,“楼道里没人,你自己出去吧,我不送你了。”他点点头,说:“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他用力抱了我一下,转身出去了。我听着楼梯上清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走到窗前向下看,见他坚定从容的背影钻进汽车里,然后汽车绝尘而去。他并没有回头。
6
月历翻过两个月了,我一直没有给欧阳熙打过电话。那个号码我已烂熟于心,有几次我甚至拿起了话筒,但终于又放下。我确实不知该说什么。欧阳也一直沉默着,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忘记了这场邂逅。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过客,那雨夜的寂寞是他生命中短暂的绮惑,我在瞬间装点了他的梦境。不用很说服自己,我放下了此事。只是我开始频频地重复同样的梦境:我梦见自己站在公用电话亭前,不停地拨一个电话号码,却总是占线的忙音。或者拨通了电话,那边一个陌生的女人问:“你找谁?”我说:“我找欧阳”,那边说:“你等一下,他刚出去。”然后我就握着电话等一个晚上。这样的梦境重复多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心理,然而全无缘由,我的生活一如往常。
这期间左红卫频频与我约会。他是那么年轻,
英俊而快乐。最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不愁寂寞。他有众多花样套路取悦女孩子。我由此认定他是个好男人,并一招一式认真与他招架。
歌厅、舞厅、酒吧……走来走去我和左红卫出入的就是这种场所。一个女人大概就是这样堕落的,我想起《圣经》中的一个故事:上帝问一个酒鬼:“你为什么酗酒?”酒鬼答:“为了忘记我的原罪。”上帝问:“你的原罪是什么?”酒鬼答:“是酗酒。”就这样,恶性循环,周而复始。我想忘记了我的惆怅,而一坐到这种地方,我就更加惆怅不已。左红卫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我根本就听而不闻。
“你:知道四大尴尬是什么吗?”左红卫手持酒杯,笑吟吟地望着我。
“什么?”我的心思还在千里之外,一时没回过神来。
“就是股票被套,小蜜被泡,赃款被盗,伟哥失效。”听着这样生动的概括,我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不知怎的,今夜我就是备觉落寞,笑也不大起劲。
“你知道三儿和谢玉干吗去了吗?他们去医院了,你明白吗?”他暧昧地朝我眨眼。
“积点德吧,谢玉还是未成年少女!”我厌恶地说,一向我觉得红卫他们这些青年快乐而风趣,但今天我却感到他们下流龌龊,也觉得自己可耻。他敏感地收敛笑容,说:“你烦我了吧?”
我低着头不回答。说真的,我有点想家,想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喧闹而无聊,唱歌的女孩,舞池里放纵的男女,连同我自己,统统空洞而虚伪。
“你这人怎么这德行呀,说翻脸就翻脸,好像我把谢玉怎么着了似的。”红卫叼起一支烟,不见得真生气,他已习惯我的喜怒无常,并将之视为游戏内容的一部分。
我心里暗叹一声,收起自己的感慨,反问他:“我这样,你不觉得烦吗?”我认真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轻轻弹弹烟灰,微眯着眼睛打量我。那神态动作真是可圈可点。这是看多了港台影碟的好处,他把那些男影星的潇洒学了个十足十。我今天才醒觉,他这样的男人,外表已可打九十分,身边不知多少美女围绕,而我和他坐在一起,不知逊色多少呢。
“你又不是孩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他说。
我会意了他的话,不禁有些难为情,今夜不知怎么了,一切都不对劲,我格外地烦躁,而他格外地富有侵略性。
“我有什么好?”我喃喃自问。
“你有什么不好?”他反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一副犯了天条的德行?你害了谁了?你怎么不能放松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