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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是令姚一晃应接不暇。先是电视台免费给姚一晃做了广告,报纸也紧紧跟上,晚报记者来找姚一晃做采访,姚一晃说,不要采访我,这不是我的事情,这是电视台的事情。他这样说,真令记者感动,现在的人,都想借机炒作自己,不是自己的事情还硬往自己身上拉,难得有姚一晃这样的,体恤弱势群体自己又如此低调,记者一感动,文章就写得好,更令这一日的晚报洛阳纸贵,销路好得不得了。不少人第二天还回头来买昨天的晚报,搞得卖报纸的人也莫名其妙,反过来问买报纸的人,昨天晚报上有什么?买报纸的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只知道大家在抢头一天的晚报,所以他说,你是卖报纸的,你倒反过来问我?卖报纸的人也不服气,说,卖报纸的人又不看报纸,你们买报纸的人才看报纸,当然是你们知道我们不知道啦。买报纸的人因为没有买到隔夜的晚报,心里正窝气,说,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报纸都藏起来了吧。卖报纸的情急之下,想起邻居老张昨天买过晚报,急急锁了报亭,跑到老张那里问老张要晚报,老张说,晚报给小王拿走了,又说,晚报上有什么?卖报纸的说,我不知道晚报上有什么。老张就不高兴了,说,不知道有什么你还急吼吼地来找晚报。弄得大家又不高兴。卖报纸的和老张一起又追到小王那里,再追到小王的老丈人那里,几经周折,最后终于追到了那张晚报,仔细翻来翻去地查,开始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有的认为是那条有关拆迁新政的消息,有的说是实行义务教育的事,还有一个人从一条看似简单的凶杀案中发现了背后的重大阴谋,大家辩来辩去,都觉得自己的看法正确,都认为自己判断的内容是最重要的,但是最后你排除我,我排除你,所有的被认为是重要的内容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个叫姚一晃的人中秋节要自己掏钱给农民工买月饼吃,这篇文章里还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发放办法。卖报纸的人到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领月饼。大家则议论说,月饼虽没什么稀罕,也不好吃,可这事情蛮新鲜,要去看个究竟。
日子定在农历的八月十四,原先时间是放在白天,上午或下午,但还是白炎有经验,考虑比较周全,她说白天农民工都在干活儿,恐怕不可能专门请了假过来拿月饼,就改成下晚七点。电视台和报纸为了谁来张罗操办还闹了一点儿小意见,最后商定由两家合办,现场既不在电视台门口也不在报社门口,就放在市中心广场,拉了横幅,贴了标语,写着,某某电视台某某报社联合举办姚一晃中秋送月饼活动。这中间其实还发生了一些意见不一的事情,比如姚一晃要买散装月饼,两家媒体都觉得有点儿寒酸,建议改买盒装的,发放起来也方便,一人一盒拎了就走,但姚一晃不同意,姚一晃没有那么多钱,他本来只想小范围的送几个月饼给门口修路的农民工,或者给自己小区的保安和清洁工。白炎为此还和小莫吵了嘴,她的一个关系户正委托她推销月饼,因为有了姚一晃这档子事,她已经向关系户夸下海口,说有一大款正要拿月饼做慈善,关系户立刻就加大了月饼的生产量,哪知最后姚一晃说要买小超市里的散装月饼,这下白炎的脸丢大了,关系户眼看着加大生产的月饼小山似的堆着,一过八月十五就得拉去喂猪,也拉下脸来不跟白炎讲情面了。小莫呢,在白炎这里领了罪,就去动员姚一晃改主意,却又被姚一晃怪罪,姚一晃说,本来一件小事情,现在被你弄成这样子,我觉得很没意思,如果一定要我买盒装月饼,我就不干了。小莫回头再向白炎转达,白炎说,那个人原来不是大款啊,你怎么不早说。小莫好冤,说,我同事有大款的吗,是大款还会做我的同事吗?白炎说,这世道,富的摆阔也就罢了,穷的也摆阔啊。小莫说,姚一晃也不是摆阔,他就那点儿酸气。白炎说,那是,穷了再酸就穷酸了。白炎赶紧向台领导请示,能不能由台里出点儿资,因为姚一晃是个普通工薪阶层,只能买散装月饼。台领导却正中下怀,说,我们要的就是普通群众的故事,大款做慈善已经太多,没有创意,老百姓也不喜欢。
为了保证整个事件的真实性,最后月饼还是由姚一晃自己买,他到自家门口的小超市,把那店里的散装月饼全包了,喜得超市老板颠前颠后地跟着姚一晃,说,我认出来了,我认出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农历八月十四晚上的活动很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月饼准备得太少了,许多人远道而来空手而归,但这正是主办方需要和期待的结果,只有有了失落,有了不满足,才更能体会到这个活动的意义和价值。姚一晃回到家里,女儿在自己房间里做功课,老婆在看韩剧,看得眼泪鼻涕俱下,餐巾纸擦了一大堆扔在一边,她们都没有看电视新闻。姚一晃有点儿没趣。这几天他像被一股狂风裹挟着,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往前飘,可飘着飘着忽然就掉下来了,先前轰轰烈烈的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小莫上班迟到了,一进来就抱怨了一通。原来一大早就有一帮上夜班的农民工跑到电视台去找白炎,说不公平,他们是上夜班的,错过了拿月饼的时间,要求再给搞一次活动,再给一个机会,让上夜班的人也能拿到月饼。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搞一次活动恰到好处,再搞一次就是画蛇添足。为了安抚错过机会的农民工,白炎到各个办公室搜罗了一番,把同事们搁在脚边的来路各异的月饼都收缴来了,最后还缺几份,白炎赶紧打电话吩咐小莫买了送过去。结果上夜班的农民工每人拿到一盒包装月饼,反倒比昨天晚上赶上趟的人多占了便宜。可小莫却因为上班迟到受了批评还扣掉当月奖金。一个女同事劝小莫:好了好了,你买的几盒月饼,你扣的奖金都让姚一晃报销就是了。小莫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事情整个是他出风头我倒霉。他这样一说,女同事倒又替姚一晃抱不平了:天地良心,这又不是姚一晃要出风头,白炎不是你领来的吗?小莫自认倒霉,咬牙切齿道,下次再有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跟搞电视的人说。大家都笑话小莫不合算,找了个搞电视的女朋友,结果变成哑巴了。蒋梦玲也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看热闹,插嘴说,要小莫不说话,就像要我不做梦。小莫来了气,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蒋梦玲赶紧就抓住了话头说,哎,真的,我昨天又做梦了,我梦见我上中班,上午我在家睡觉,正睡得香,电话响了,是经理打来叫我,说我迟到了,我说我上中班呀,经理说,你搞错了,你是早班,我一急,就跳起来穿衣服——大家说,这个梦你说过了。蒋梦玲说,但我昨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我扣不上衣服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你说急不急人,我就想打个电话给经理解释一下,可是——小莫接过去说,可是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蒋梦玲惊奇地看着他,说,咦,你也做这样的梦?
大家说话时,姚一晃就在他们中间,但他却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他本来是个很合群的人,也是个很踏实的人,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飘浮在这地方的上空,又好像行走在蒋梦玲的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恍惚,人也好,话也好,都离他那么远。姚一晃赶紧让自己站起来,出去上厕所,就像做噩梦时努力摆动自己的脑袋,努力翻动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姚一晃一出来,就看到有个人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看到姚一晃迎面走过去,他好像有点儿紧张,好像要逃走,但又没有逃,最后站定下来,等姚一晃走近了,他朝姚一晃看了看,说,昨天晚上灯光不太好,我没看得清楚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姚一晃意识到这也是一位农民工兄弟,很可能是昨晚没有拿到月饼的,姚一晃正在想着怎么跟他解释,不料这个人却从身上摸出一张出租车的票来,递到姚一晃跟前,说,老板,不好意思,我住得远,昨天晚上是打车去拿月饼的,这张打的票,你能不能给我报了?他看姚一晃有点儿发愣,赶紧解释,他们说这袋月饼值四块钱,我打车打掉了十八块钱,是不是蚀本了?姚一晃手里接着那张出租车票,掏钱不是,不掏钱又不是。这个来报销车票的人以为姚一晃不相信他,赶紧指着车票说,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时间,地点,都是对头的,不对头的话我也不敢拿来蒙你。姚一晃没有看车票,只是觉得这事情让人有点儿窝囊,又不好发作,还怕同事知道了笑话,只好赶紧掏出钱来朝这个人手里一塞,这个人接了,说,咦,这里二十呢,我还要找还你两块钱。果然就摸出两块钱来给姚一晃,又说,两块钱你拿着,别客气,亲兄弟,明算账。姚一晃心里来气,说,这是你打的过来领月饼的票,那你回去的票呢?这人懊恼不迭,说,早知道你连回去的票也肯报,我回去也打的了,我怕你不肯报,回去坐的公交车,咣当咣当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都快半夜了。姚一晃气道,坐公交车也要钱的。这个人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就没有拿公交车的票,反正就一块钱。我没有拿票,就不好找你报销,对不对?我懂道理的,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做的,老板,你说是不是?姚一晃简直哑口无言,但就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姚一晃渐渐地有点儿怀疑起来,他先是发现这个人不太像农民工,至少他不像农民工那样直来直去,他说话的逻辑性很强,一环一环的文章好像早就做好在肚子里。再说下去,姚一晃的怀疑就更大了,因为这个人的口音将他自己给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姚一晃说,你不是外地的农民工,你是本地人。这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地那样轻松起来,他笑着说,到底被你听出来啦,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其实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