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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庄在这里吃“八碟八碗”整天在林子里乱跑瞎玩的时候,她大姐于小顶却在东陵区于家公社冻得坚硬的地里刨高粱茬玉米茬子,每天每人要刨六条垄,数九隆冬也要蹲在地上用镢头一点一点的剜,几天下来,满手都是血泡。同时给家里娘写的信,于小庄给娘的家信总是愉快歌唱,于小顶却总是哭天抹泪,忧郁抱怨。
新宾知青先是在大队部里打地铺度过了最初几天懵懵懂懂、杂乱无章的日子,接着又被分派到老乡家住。直到开春化冻以后,队上才整来一些砖瓦木料,学着其他地方的样子,在村头西边一片水田边上专门给他们盖起了青年点。他们事先并没做好迎接一大帮城里下来的毛孩子的准备,但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还必须得贯彻落实。
下乡的第一年几乎是知青跟老乡们之间的蜜月期。这里的贫下中农淳朴,厚道,都很高看他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一眼,挺拿他们当回事。他们知恩图报,也还懂得尊重当地老乡,一颗红心,踏实肯干,积极准备把青春奉献。茫茫林海,白色雪原,秋季的落叶,春花的烂漫,夏天绿色田野……都足以让初次离开家门的小青年们惊奇感叹!无论进山伐木砍柴,下田插秧割麦,还是田间打场脱粒、上山采药护林……什么都是第一次,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新鲜好奇好玩蒙蔽住了感官。
及至季节轮回,大自然的面貌总是翻来覆去那一套时,不耐烦的情绪一天天缭绕上来。知识青年们开始苦中取乐,恃宠怙娇,满地撒野,喝酒抽烟,行令猜拳,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有点开始招人烦。两年以后,当他们掌握了山间林场的规律,知道山里那些上等木材的价值以后,知青当中有人开始偷偷往家运货,勾搭长途运输司机,把原木和破好的板材往山外拉。这种行为的定性可以叫做“投机倒把”,情节恶劣严重的,前边还可以加上“反革命盗窃”几个字样,罪行非同小可。
艺高人胆大,闲着也是闲着,不干点啥可怎么得了!还不把人憋爆炸?
长着一双美丽桃花眼的知青于小庄,就勇于搭乘那些土蓝或老绿色长途运输大破车,怡然自得坐在副驾驶位置,往返穿梭于从新宾到沈阳的崎岖山路上。
大姑娘点头,进驾驶楼。
小伙儿一摆手,汽车照样走。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新宾那些跑长途司机普遍的顺口溜。常年跑山道寂寞无聊,他们都巴不得有年轻女子搭车,那可比抽什么老刀牌烟卷都要提神醒脑兴奋。尤其又是于小庄这么个眼珠子滴溜乱转、小嘴蜜甜吧吧会说话的城里女子,她要能搭车就更让人亢奋。就见那些嘴上没毛的小伙儿或满脸胡楂的中年汉子,手把方向盘,有于小庄在身边,胸口突突突跳得像揣了小兔子,他们猛打轮,急爬坡,急减速,急起直下,狂颠几下,故意把于小庄吓出嗷嗷惊叫!司机这时就使劲咬着牙,憋着腮帮子,以免泄露出暗暗得意的坏笑来。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寂寥的沈阳城八王坟乱坟岗子胡同里,经常出现一个颇为动人的场面:一台解放牌或东方红牌大卡车,停在老于家狭窄肮脏的胡同口。车斗里摞着满满的木料,有时是粗大的原木,圆鼓隆冬保持着树干的最初形式,楠木红松榉木水曲柳,有时是破开的板子,齐生生白花花一摞压一摞,板芯里树木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干透的松树皮和木板芯总会散发着来自森林的清香。驾驶楼的车门一开,吱吜,右边下来他们家的二闺女。再一吱吜,左边走下来一位司机,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或者是精瘦黑红的山里小伙。他们就会吆喝家里人出来,忙不迭地把车上大包小裹的东西往下卸。小庄小芳和老太太忙着拎豆油、木耳和榛子,小刚和司机忙着抬木料。一次也就是卸下一根原木,或一两块板子,拿得多了,被待会儿的接货单位看出来,容易出事儿。
那个老太太,呼扇着大脚忙里忙外,张罗着把客人里边让,给客人沏水倒茶点烟,又忙着让小刚小芳到合作社去买酒买肉买花生豆,回来炒上一桌子菜招待客人。等到小庄闺女陪司机喝完茶抽完烟,老太太这边菜也麻利地炒好,通常是二两烧酒、木须肉、炸花生米、猪肉炖粉条、焖大米干饭。香喷喷的饭菜摆上炕桌,司机和小庄是主宾,坐在正手,老太太坐在下手陪着。两个双胞胎来人不让上桌,得等到大人吃完走了以后,他们才能拣一点残羹剩饭。小刚自尊心极强,面对这种场面,他看也不看,扭头就走。智力有点低下的小芳吃着手指头,眼巴巴地躲在门角偷看,还吸溜吸溜吸着鼻子。她娘就呵斥她:去,外面看着去,别让小孩子们鼓捣你二姐的车。
你二姐的车!瞧瞧!说得多自豪!多美滋滋的!好像她们家二丫头真趁了一台车似的。小芳老大不情愿,扭搭扭搭来到屋外,见到那些好奇的胡同里的野孩子们,果然一个一个猴儿一样的爬上了汽车,有的攀上车帮,有的钻上车斗,有的吊在车门外,拽着把手当秋千打。小芳急得哇哇乱叫,撵也撵不走,赶也赶不尽,上去跟小孩子们一通撕扯,最后给打得披头散发,哭哭咧咧去找她小哥。小哥于小刚闻讯赶来,不由分说,上去三下五除二,几个飞脚加“垫炮”(握紧拳头从下颌处往上用力一击),小崽子们纷纷倒地作鸟兽散,有个别年龄小挨打重的哭着鼻子回家找家长告状。
等到邻家挨打的小孩儿被家长拖着找上门来说理时,于家这时恰巧已经宴请完毕,司机和随行人员小庄都吃饱喝足,小庄又随车走,跟车驶上下一段征程。邻家小孩的妈先还是期期艾艾,指着孩子脑袋上肿起的大包,控诉他们家小刚下手太狠,打架没轻没重。于老太太正沉浸在姑娘拉山货回来的喜悦里,漫不经心地说:都是孩子,哪有个舌头不碰牙的,要我说,小孩子打架,打也就打了,待会儿扭头抹脸又照样一块堆儿玩。咱们大人家,最好别跟着掺和儿。
邻家小孩的妈,叫做张大咧巴那个,据说是一个俄罗斯的混血娘儿们,混到她这儿只剩了八分之一血统,就这点老毛子基因也足以让她到了中年后把身体膨胀成个大咧巴。她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一连串生了五个丫头,好不容易到了小六,这才冒出一个带把的来,平白无故遭人打,那还了得!她眼见得对门老于家那个穷寡妇家门口总是隔不长时段就停一辆车,每回往下卸大包小裹,都是她想象不出的山珍海味无数好货。她这回之所以借机找上门来,是假设老于太太能知错认错、顺手把木耳蘑菇山珍分她一点,小崽子挨打这事,就算了结,谁也不提了。木耳那玩意儿可是个细菜,逢年过节都买不起吃不上一回。可谁成想,死老婆子非但不认错,还把她给数落一顿。张大咧巴一股火腾地就蹿脑门子上,只听她“嗷——”的一声,跳起脚、指着鼻子就破口大骂:
啊!你个老?菖太太!你家小崽子打人你反倒还有理了哈!有娘养活没娘教育的玩意儿!你们老于家一大家都是流氓寡妇马子破鞋偷人养汉的货!你那小兔崽子儿子将来也没好,长大就进监狱!你那乡下闺女也是一个王八犊子,她不偷人养汉卖?菖哪来那么多好货总往你家里运?
这时候就见这一生杀罚决断的大老太太,也“嗷——”的一声蹦将起来,这一下蹦得比张大咧巴弹跳还要高!六十来岁的人哪!哪里来的那么好的弹性十足身子骨?足足赛过四十多岁的胖大老娘儿们!就见老于太太用手将张大咧巴一指:我说你这个臊?菖老娘儿们!我操你们家八辈祖宗!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明白喽!看见人家发财你眼气是不是?有能耐,有本事,你也去偷啊!你也养啊!看你那浑身肥肉嘟噜得像大汽缸,想偷人养汉也没人要你啊!你那个臭?菖臊?菖不争气的货,卡巴裆里只能下出一大群没用的丫头!
大咧巴气得浑身抽搐,嘴唇嘎巴了几下,没说出话米,“嗷——”的一声背过气去,躺在地上就抽起羊角疯来。闻讯赶来的街坊四邻赶紧喊来他们家老爷们儿,连掐人中带捏鼻孔,把大咧巴整醒过来,架肩头硬拖回家去。就见那于老太太,似乎意犹未尽,不依不饶,见人都走了,就脚跟脚从屋里冲到院子,面对苍天,面对大地,面对四邻,面对虚无,跳着脚,拍着手,捶打着胸,开始骂大街。那一通劈头盖脸、畅快淋漓的骂!那一通指桑骂槐、狗血喷头的骂!从薄暮一直骂到天黑,从太阳变成西天一团大火球一直骂到鸟入林鸡上架星斗满天。直骂得日月无光、天地昏暗、飞沙走石、闪电惊雷:
你欺负我一个孤寡老婆子啊!你不得好死啊!出门被汽车轧死!上茅房被大粪淹死!走路撞南墙碰死!你断子绝孙,生个孩子没屁眼儿,娶个媳妇掉水缸!
开始还有人听声赶来劝,说大娘,行了,不禁不离的,叨咕两句出出气就得了,进屋吧。小心气大伤身。于老太太却来了劲儿,索性一屁股坐下,以掌抚地,撒泼打滚,边拍打地面边有节奏号啕:
毛主席啊毛主席!您英明决策快来看看哪!地主富农、地富反坏右要变天了啊!连一个二毛子三毛子也敢欺负我一个贫下中农孤老太婆!我不活啦!我家三代贫农出身,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从小我吃糠咽菜,对您老人家忠心耿耿,牢记您的恩情,您老人家可得为我做主啊!
骂来骂去,到后来把劝骂的人都给骂走了,直骂得四周围邻居哑么悄悄大气不敢出,张大咧巴家更像死人家一样。于老太太这才志满意得,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自己个儿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掸了掸大布衫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