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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这才志满意得,偃旗息鼓,鸣金收兵,自己个儿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掸了掸大布衫上的土,没事人一样回屋,忙着捅火给两个小崽子热菜热饭。
这通骂,简直气贯长虹,笑傲江湖,初步取得了对那些羡慕诽谤者的第一阶段斗争的胜利。以后再也没有谁敢再当面挑衅、找茬儿、说坏话。偶有流言蜚语,也不敢顺畅地往老于家老于太太的耳朵里抵达。
于小庄倒腾回来的那些木料,的确是用钱买下的。说是买,其实是以低廉价格从司机手里套弄出来,另外再送司机些烟和酒什么的一点好处。反正木材是国家的,只要不被发现,这种交易做得过。在这方面,于小庄可谓无师自通,颇有些经济头脑和交际手腕。她那个娘,更胜一酬,充分显示出姜还是老的辣。娘把那些木料以高出几倍的价格偷偷倒手卖掉,主要是卖给老家昌图那边来串门的亲戚们。这一切她都做得极其谨慎不显山不露水,并且还合理有效地解决了木材的再次转手运输问题。甚至连木耳蘑菇她也没舍得吃几顿,一并转手给老家人换成人民币。在外人看来,这么复杂的贸易,在那个年代几乎是难以做到的。于老太太的生产交易成功足以证明人民群众的伟大生存智慧。难怪毛主席他老人家要及时指出小生产是每时每日自发地、大批地产生着资本主义。不控制不行。不控制一下就要变修。
除了换成钱贴补家用外,她娘还将一部分木料自己留了下来,用作给儿子娶媳妇、给闺女出门子用。果然,几年之后,新宾林场的木料除了给她四哥结婚时打了全套炕柜饭桌五斗橱外,后来还成就了她大姐和自己的嫁妆,结婚出嫁时她哥给两个妹妹一人打了一对樟木箱子。
初中毕业生于小庄在新宾大地度过她一生最快乐无邪的青春时光。高中毕业生于小顶却在沈阳的近郊东陵区忧郁徘徊,忍受着郊区人民对城里人羡慕嫉妒怨恨的白眼儿。于小顶每次回家来,非但带不回什么山货,还要可怜巴巴的让她娘给往回带咸菜,再买上五毛钱的肉馅,给她炸上满满一罐头瓶肉酱,带回乡下去解馋。于小庄每次家来,却都贼不走空,好像不带东西不进门。于小庄在家里的地位陡升。过年过节,她除了带年货,带回来分红的现金,也比老大的多,在各方面活活把老大比了下去。有了礼物和好嚼谷,弟弟妹妹当然围着她转。老娘也贪财爱物,见钱眼开,对子女的偏爱明显趋向于二丫头。十七八岁的于小庄在农村广阔天地里走上了她身体发育的黄金期。二十来岁的大姐却逐渐走向了下坡路。
5
日月穿梭,斗转星移。
几年时间过去,知青们的上进心和新鲜感已被消磨殆尽。代之而起的,却是动物成熟求偶期的狂郁躁动,以及看不见前途和未来的寂寞无聊。革命形势日新月异,变得令他们目瞪口呆。先是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接着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说,当年让他们这批人一股脑儿下乡,是精简城市人口,根本不是什么光荣的革命行动。先他们之前,已经有两届出身不好的子女被哑么悄悄赶到了乡下。
消息一出,知青们锐气骤减,情绪低落,唱歌跑调,从高亢迅速转向忧郁。蹉跎了岁月倒还在其次,关键是一代人的光荣使命感没有了。伟大祖国前程将往何处去?知青理想遭到打击,心气一落千丈,消极怠工,打架滋事,没事就往城里跑的多了起来。当大喇叭筒子里大树特树扎根农村六十年的柴春泽邢燕子等等典型时,新宾大地的小青年们却开始胜利大逃亡。
回城的路,都堵死了。那时候上边有政策,沈阳市的知青,坚决不让回城,而且还在动员一拨又一拨应届毕业生,源源不断奔赴乡下。城里正在挖防空壕反帝反修,备战备荒闹革命。那些有门路的高干家庭,早早就把子女送到军队当兵,次一级的,也会想法把孩子弄进工厂当工人。这就苦了于小庄这些贫民家庭出身的孩子,他们只有靠自己瞎扑腾自救。
沈阳不让回,他们只能曲线调动回城。大姐于小顶先她一年,千辛万苦通过招工从沈阳东陵区调到了本溪,在本溪钢铁公司当了一名工人。于小庄也在1973年秋天,办了病退调动,从新宾来到辽宁南部的盘锦辽河油田,投奔先期到达那里的她二哥。这个过程费老劲了,她二哥遵从老母亲的旨意,送礼托人,挖门子盗洞,使劲找理由,最后求人到医院给开了诊断证明,说于小庄患有严重的气管炎肺心病,不适宜待在乡下,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她这才顺当地用上了病退回城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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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他们夸张到肺心病的气管炎,其实最初也不过是数九隆冬着凉引发的一次重感冒,连带起支气管炎。于小庄没当回事儿,没认真养,漓漓拉拉一直没见好,就转成了慢性气管炎。在东北那个冰冷严寒地带,肺气肿、哮喘病等等属于常见病,由其所在纬度和高寒气候所导致,得了也就得了,基本上断不了根,可也不至于像当时的肺结核、霍乱、天花那样令人致死。尤其是它并不传染,所以得这病也并不招人烦,只不过是自己平常出气儿有点费劲罢了。
但是,他们哪里想到,就是这个病历诊断,却一语成谶,日后断送了她青春年华芳龄29岁的年轻性命。那是后话。
于小庄刚到盘锦那天,正是秋高气爽。成群的野鹤,大片的芦苇滩,数不清的鸟儿在欢唱。风吹苇低,潮润润的空气里飘来稻谷花香。她还头一次见到这么宽广辽阔的苇塘、头一次见到长得颗粒这么饱满、据说要有一百六十多天生长期的稻子呢!这里跟她所见的新宾大地林海雪原又完全不一样!
于小庄去的时候,正是辽河油田大会战黑灯瞎火打得火热之时。她惊奇地发现,周围竟然有一大批与她同样身份的沈阳知青从各地辗转汇集到这里。原来他们曲线回城的路,不期然都到这里就被截止,再往前就半点都走不动。毕竟,这里离沈阳已经很近,不过是100公里的路程,以今天小轿车的速度,高速路上也就跑个不到一小时。而在那个困难的七十年代初期,100公里的路途,却如同天堑。
两年以后,盘锦成了闻名全国的沈阳知青集散点。正是从这一片井架林立、鹤飞苇舞、钻台高耸的低洼湿地上,传出了响彻七十年代的缠绵忧郁的动人知青歌曲:
沈阳啊,沈阳啊我的故乡,
马路上灯火辉煌。
大街小巷是人来人往,
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抽调上来的知青被分配到各个勘探队、钻井队、筑路队、机修班。于小庄分到盘锦汽车大修厂,当起了汽车修理工。每天,她都跟那些男人一样,穿上油渍麻花的藏蓝色工作服,戴上工作帽,把两根撅翘翘的小辫子,塞到帽檐里边,再带上一个喝水大茶缸,进车间给那些运输车查机油、修底盘、疏通油嘴、连接火花塞、检查四轮定位。一次,修理一辆大解放,查底盘用的地沟排不开,于小庄就田千斤顶把车支起来,垫块麻袋片,仰着身子钻车下面去,时不时伸手出来更换扳子钳子。一会儿,司机端大茶缸子回来,一边吱溜吱溜呷着茶,一边蹲下身冲车底的小庄闲聊:嘿,我说,哥们儿,行啊,技术不错啊!看你的样子,干活挺利索啊!
见小庄没搭腔,司机又闲极无聊地捏捏她的腿说:哎,我说,你这小腿儿也忒细了点吧,简直还没有我的胳膊粗,新来的吧?就这小样儿还能干活?
小庄一急,哧——溜,从车底下滑溜出来,一巴掌打在那小子手上:干哈你!手往哪儿摸!
司机一惊:哎哟妈呀!咋还冒出了大姑娘呢!我还当是个小老爷们儿呢!
小庄把手一甩:哼!不干了!你的破鸡巴车我是不管了!谁愿意修谁修!说完一扭身气哼哼往大修车间里走。
司机也急了:哎哎哎,你咋骂人哪你!你给我回来!
听到响动,那位一直带她的胡师傅闻讯前来,替小庄接下了活。事后,师傅好心告诉她,下次钻车底的事情尽量别去,要去,也要把露在外面的两条腿并拢。一个姑娘家,不同于大老爷们儿,别总四脚朝天、仰巴咔嚓的。于小庄听得脸涨通红。
汽修场里永远是一些枯燥的活计。二哥二嫂家也只是星期天放假时偶尔一去,她实在不愿见二嫂那一张冷脸子。她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下班后,最大的消遣,是跟那些知青招工的混在一起,吹拉弹唱,打发寂寞时光。多少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围坐在芦苇荡旁,就着沙沙的苇声,望着明媚的月光,唱起他们心中思乡的歌曲:
有朝一日我重返沈阳,
回到我久别的故乡。
我和那亲人欢聚一堂,
共度那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首根据朝鲜族长调改编的歌曲,据说是来自于当时的朝鲜族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于小庄的歌喉最为动听。慢性支气管炎非但没能使她的喉头沙哑,反倒是换气略微有点气喘的间歇,使得她的气声更有韵味,更接近于朝鲜族歌曲一唱三叹的尖团音的回旋。尤其当她载歌载舞,将身体隐藏在宽大的朝鲜族长裙里,两只飘摆的手臂像水母的触须,脸上圣洁的笑容像天上的仙女,轻盈游动的脚步像鸟儿的飞翼时,在场的人无不为她性感的舞姿所着迷。
朝鲜舞她在乡下时就会跳,闲极无聊时跟当地朝鲜老乡学的,只是一起聚会喝酒时跳跳唱唱解闷,没想到,在这里却有了用武之地。她很快成为油田系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台柱子。每次有什么演出,于小庄的朝鲜族歌舞表演唱几乎成为压场保留节目,赢得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