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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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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一个民工在里边奋战。土是湿的,颜色是黑的,被一锹一锹从坑里扬出来。这时又来了一辆面包车,是这里住户的车,是把整体橱柜拉来了,却进不到里边的那个单元去,被拉大树的车堵在那里,便只好把整体橱柜从车上抬下来,走一段路抬到楼上去。这时又有一辆送沙子的车来了,也要把沙子送到里边的那个单元门口儿去,但被拉大树的车堵着,过不去,主人便和民工在那里搞价,搞的是把一袋子沙子扛到八楼要多少钱。这个民工说:“过端午节呢,要加一毛钱。”那沙子的主人便笑了,说:“端午节还是个节?国家放不放假?不放吧?所以不是节日。”意思呢,是不愿加那一毛钱。这个民工又说了: 
  “谁说不是节日,工地都给我们改善生活呢。” 
  那沙子的主人笑了笑,而且朝那边看了看,说: 
  “怎么改善?你说怎么改善?” 
  这个民工说工地给我们炖了一大锅鸡肉!“香喷喷的一大锅!”那个沙子的主人还是不愿多加那一毛钱,说等吧,你们这几棵树总有种完的时候: 
  “我不信你们就会种到下个月!” 
  树在中午时候终于种完了,太阳笔直笔直地从两座楼的中间照了下来,也就是说,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民工们的食欲已经被那炖鸡肉的香气鼓荡了起来,是一荡一荡。中午吃饭的时候,民工们一般都不洗手,今天就更没有洗手的必要,人们在心里想,有没有粽子?没有也罢,有鸡肉就行,有鸡肉没酒行吗?多少要喝一点,是过节呢。有几个民工这样商量着。那个小民工,脸又是花的,白白嫩嫩的脸上又荡了一层水泥灰,又给汗水一道一道破开,是个好看的花脸,是个出了力的样子。他这时比谁都急,他是饿了,食欲猛烈得很,他的食欲像是一头老虎,就要跑出笼子了,是想吃鸡肉,是那么想吃。但还是得排队,一队,从这头排起,排到左边的那口锅跟前,一队,从另一边排起,排到右边那口锅跟前。人们打到饭了,是米饭,还是用那每人一个的大缸子,下边是半缸子米饭,这就足够了,上边是一勺子菜,当然是鸡肉。也真是香,只不过内容有了变化,里边加了一些豆腐,但味道还是鸡肉的味道。民工们打到饭了,但他们都有些毛愣愣,都有些不解,怎么没有鸡肉?只有些鸡骨头在里边,或者是一个鸡头,一个鸡爪子,一个鸡屁股,更多的是鸡骨头架子,但民工们还是香香甜甜有滋有味地在那里风卷残云——吃了起来。每一根鸡骨头,都一一吮过,每一个鸡头,也都一一拆开了细细吃。他们并不问那些大块大块的好鸡肉都去了什么地方。那鸡汤还是鸡汤,已经渗到了米饭中去,所以更香,这便是节日的意思。只有那个小民工,花花着脸,用筷子在饭缸里急急忙忙地找来找去,到后来,他失望了,问旁边的老民工: 
  “鸡肉呢,那么多鸡肉都哪去了?” 
  “到鸡巴狗肚了。” 
  旁边的老民工笑着说。 
  小民工还在找,还不死心,用筷子,在饭缸里找,这回又是一根鸡骨,他把鸡骨吮了,吮了好一会儿,吐了,再找,又找到了什么?他这次用筷子把找到的东西举了起来,竟是一根大鱼刺。小民工愣了一下,说: 
  “怎么?鸡肉里会有鱼刺?” 
  那老民工“扑哧”一声笑,说: 
  “吃吧,吃不出球毛就不错!” 
   
  工地上是乱得不能再乱,下午,再开工的时候,又拉来了大树,几个民工,又被喊去往大里挖树坑,他们挖得格外有力,他们中午真是吃好了,这是一顿很香很香的午饭,端午节能吃上这么一顿饭真是很不错,好像是,那香味儿,此刻还在工地上一飘一飘。 
   
  原刊责编程绍武 
  【作者简介】王祥夫,男,辽宁抚顺人,1958年生。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乱世蝴蝶》、《种子》、《生活年代》、《百姓歌谣》等七部,中短篇小说集《永不回归的姑母》、《西牛界旧事》、《谁再来撞我一下》、《城南诗篇》,散文集《杂七杂八》等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等文字在国外出版。曾获首届、二届赵树理文学奖,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现居山西大同,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接生
温亚军


  儿子新婚后三天,携带着他的高中同班的女同学去南方打工,甩下一句话:你们硬逼着我结婚,我就给你们一个形式,我有我的幸福追求。她什么时候愿意离婚,我回来办手续。 
  儿媳妇也不愿意这桩婚事,听说她也有一个相好的同学。可她温柔贤慧的性格拗不过她的爹妈,就泪流满面地进了这个家门。 
  结婚三年来,儿媳妇孝敬她两个老人,知热知冷,体贴得无微不至。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家里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谁见谁爱,谁见谁夸。可谁知她却怀孕了。儿子三年不在家,她怀的是谁的孩子呢?一气之下,她赶走了儿媳妇。 
  她从空荡荡的干草房里出来,穿过一排畜圈,跌跌撞撞地走到坡跟前。割光了草的坡地变成了荒坡,她像一叶孤立无援的舢板,漂在海洋一般的荒坡下,用那双失去光泽的老眼久久地打量着坡顶。离坡顶很远的山谷里,有她的老头夏天割晒下给牲畜过冬的干草,那些干草就像是她扯了线放出去的风筝,飞得高了,却拽不动线,她没能力弄回来。她老了,连走路都费劲,不可能走到山谷去运干草。看来,圈里的羊和马,这个冬天得靠空气维持生命了。 
  她的眼睛似两只干枯的深井,射向坡顶的天空。天空像捂着一张肮脏的羊毛毡,羊毛毡的边沿与地连在了一起,灰土土的,分不清哪是天哪儿是地。风拖着乱蓬蓬的灰云,从坡顶滚下来,眨眼之间,针尖似的雨滴扎到她的头上、身上,还有眼睛上。她连躲雨的劲都没有,任雨滴把自己身上还有脚下的土地淋洒得千疮百孔。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呼进呼出的空气在穿透一层滞重的乌云,她半张半闭的灰白眼窝里,慢慢地起了大雾,像开水壶里的蒸汽慢慢涌泄而出,弥漫了深秋枯燥的天空,还有脚下的荒坡。 
  她那刚强了一辈子的老头,此刻正躺在炕上等死,初秋时的那一跤把他摔成了废物,除过那双已经不认识人的双眼每天早上还能睁开,漫无目的地落在某个地方外,连句正常的话都不会说了。不管曾经是怎样的强壮,如今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一摔,躺下后再没起来。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的天随之塌了。 
  现在,家里就剩下几匹马和圈里的几十只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以前,羊和马都是老头经管着去放,她和儿媳妇只顾操持一日三餐,给老头把家看好,叫他从风里雨里回来能吃上热汤饭,睡上热炕头。老头瘫痪后,儿媳妇走了,马羊没人放了,在圈里饿得叫唤声响成一片,听得她心里凄凄凉凉。开始她心里光顾伤心,还没啥反应,后来才意识到这个家里现在就剩她一个健全的人,她再也没有任何依靠。在羊群咩咩的叫声里,她抹干眼泪去打开羊圈的门,羊像云朵一样涌出来,她的心也被这些汹涌的云朵堵得结结实实。这样没有缝隙透进阳光的日子过得一天像一月,一月又像一年,漫长得她的心里都发了霉。 
  毛毛细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母羊们该产羔了,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往年,这都是老头操心的事,该怎么弄,老头一个人都会弄好,根本不需要她过问。羊是他们家最重要的财产,一直由老头掌管,她一个女人家,做些掌管财产以外的家务事,从不过问,也无心探听财产的细枝末节。 
  可眼下,老头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让她接管了家里的全部财产,没等她从慌手慌脚中镇静下来,还没弄清楚有多少只母羊,就到产羔期了。她不怕给母羊接羔,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没啥怕的。可怕的是这场连绵不绝的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草场、羊圈,到处湿漉漉的,通往塬上塬下的坡路滑得不敢走。她没有经验,应该在产羔前把远处山谷里的干草运回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呢,她本可以赶着一大群羊边放牧边套上马车往回运草,但山谷离得太远,一个来回得一整天,瘫痪在炕上的老头没人照顾,谁知道他会出什么事情。她不能扔下老头去运干草。拖了一天又一天,想不到一直拖到了雨季。现在,她弄不来一点干草,供母羊铺在身下生产。毛毛细雨使地气一天冷于一天,羊羔落在冰冷的地上,将会是什么结果。 
  几天前,她都在注意那些拖着大肚子的母羊,如果哪个卧下不动,她往起赶,母羊不情愿起来,两眼湿湿地望着她,咩咩地叫唤个不停,她知道它快要生了。母羊们的临产,使她眼前不断闪现出挺着大肚子的儿媳。儿媳妇也快临产了,这使她的心又疼痛起来。儿媳妇怀孕后,她的心脏开始犯病,有时疼得她想死,或者像老头那样人事不省,人世间的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才好。眼下,她无处逃避,面对一只只待产的母羊,她流着泪将它们一只只弄到自己住的屋子里,给它们接生。屋子要比羊圈暖和得多。可是,后来生产的母羊越来越多,窄小的屋子里根本盛不下那么多羊,她只好放弃对羊们的心疼,没黑没明地在羊圈里接羊羔。圈里又窄又小,没法把正在生产和待产的母羊分开,有时往往几只母羊一同产羔,羊羔又没暖和的地方可以放,躺靠在母羊肚子跟前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连叫声都带有裹着寒气的颤音,听得她的心也跟着颤抖。其余的羊并不因为那些母羊们的生产和小羊羔的出世而多些自觉性,它们因为寒冷不停地拥来挤去,寻找取暖的好位置,为此踩死了小羊羔。看着刚出世不久就惨死的羊羔,她那双空洞无光的褐色眼睛像打量与她不相干的世界,目光中流露出无奈与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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