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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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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有些干草就好了,可以把母羊和羊羔放在干草上,这样就不会侵占那些冷漠的大羊们位置了。可是老头就像是考验她似的,没等把晒好的干草拉回来就出事了,把理应由他打理的一切,连声交待都没有就一股脑儿全扔给她。这可是一副无法估量的沉重担子,她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她更没有应付眼前这个事实的经验。 
  她绝没想到,缺少干草的后果会这么严重。有一些刚生产过的母羊,为哺养自己的孩子,尽快下奶,吃了带雨水的湿草,竟然拉起肚子。一天过去,羊圈里到处是稀黑的稀粪,几天下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提着马灯,在羊堆里穿来挤去,把那些被大羊踩死的羊羔,还有被饿死冻死的羊羔清理出圈。羊圈里臭气熏天,她的眼睛跟着这些气味始终没干过。如果不是照顾老头,她连口饭都吃不上。几天下来,瘦削的脸越发尖削起来,脸色枯干蜡黄,两眼窝深陷下去,枯井似目光都是直的,头发也白了不少,在寒风中零乱得像冬天的荒草。她看着院子里堆积的死羊羔,腿脚酥软,不管不顾地往泥水地上一坐,寒气从泥水里慢慢洇上来,穿透所有的阻挡,渗透进她的血液,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无法抵挡这样的侵袭,所有的委屈全涌出喉咙,她放声大哭起来。她要用哭声化解心中的憋闷,可她的哭声没人听得到,在这个独家独户的地方显得异常寂寞,在凄风冷雨的山坡上荡来荡去,慢慢地化在雨水中,消逝了。 
  肿着眼睛回到屋里,她对着老头又哭开了,把满肚子的委屈湿淋淋地全抛给老头,哭诉得直到喉咙干疼,嗓子都哑了。老头连眼都没眨一下,眼神不动不摇,依旧痴痴的,脸上是没一点感情的冷漠。她把眼泪抹干,不再哭了,就是哭死,老头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给她说几句安慰话的。 
  她开始后悔,不该将儿媳妇赶走,要是儿媳妇没离开,不能替她分担点接羔的活,起码可以和她说说话,帮她分担一些忧愁吧,她也不至于被眼前的痛苦淹没。 
  她快支撑不住了,她发现已经开始死母羊了。 
  死的第一只母羊,产下一对双胞胎,此时,双胞胎羊羔还不知道失去了母亲,它们叼住母羊干瘪的奶头吮吸着,吸不出奶水,它们的小脑袋用劲往上顶几下,继续吸。没有它们希望吸到的东西,才吐出死母羊的奶头,咩咩哀叫着,去抢别的母羊奶头,与那只母羊产的羔子顶起架来。 
  羊羔失去母亲,等于没了亲人,它们永远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它们的父亲很冷漠,根本不会顾及父子关系,来抚养自己的孩子。她不忍心看眼前的惨景,想把失去母亲的双胞胎抱回屋子里养活,她弯腰去抓那两只羊羔,它们却警惕地跑开,到别的母羊身边,发出凄惨的哀叫。她追它们,又怕踩到别的羊,绕来绕去,肮脏的粪水溅了她一脸一身。最后,那对双胞胎总算被她抓住,她已累得喘不过气来,在追抓羊羔时,内心积蓄的愤怒之情使她两眼发黑,手上用力差点把两只羊羔捏死。她恨这对拒绝她疼惜而跑来跑去的双胞胎,恨这些在她措手不及时产羔的母羊,恨躺在床上没有知觉地撇开尘世烦恼的老头,恨身在她家肚子里却怀着别人种的儿媳妇,更恨丢下媳妇去城里打工,一去三年不回家的儿子。想起儿子,她的怒气更像烈烈燃烧的大火,想扑都扑不灭。追根溯源,家里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因儿子而起,如果不是他三年不回家,儿媳妇又怎会耐不住寂寞怀上不知谁的男人下的种? 
  刚开始发现儿媳妇不对劲,她给老头说时,老头反而埋怨她,说她好歹是做婆婆的,儿媳妇就跟自己的闺女一样,哪有自己的妈乱猜疑自己孩子的。 
  儿媳妇是个规矩的牧人家女儿,嫁过来后对公婆一直很孝顺,尤其是对婆婆言听计从,从来没惹她生过气。她相信儿媳妇是个好女人,但她没有乱猜疑,她生过儿子,还生过一个女儿,是过来人,对女人怀孕有些经验。种种迹象表明,儿媳妇怀了身孕,可老头就是不相信她的话,只埋怨儿子三年都不回家,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生了这样的儿子,委屈了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不久,儿媳妇的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连瞎子都能看出,他们的儿媳妇怀有身孕。老头这下慌了,叫她去问儿媳妇,儿子不在家三年了,她的肚子到底是咋回事。 
  还能是咋回事,肯定是别的男人下的野种,这是明摆着的,她的儿子结婚不久就离家打工,一去三年不回,儿媳妇怀的不是野种是什么! 
  她尽量控制住愤怒,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地和儿媳妇谈论肚子的问题。她都觉得太难为情,不好直接开口,用另外一种方式问儿媳妇,是不是生了啥怪病,肚子咋不对劲。 
  没想到儿媳妇一点都不掩饰,说她怀孕了。 
  儿媳妇坦然的态度,似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打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她结巴了半天,才问,你——咋——怀——上——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该不会说你怀了三年孕吧。 
  儿媳妇镇定地说:我进这门,原准备牺牲我的爱情、幸福,过一个平常人的日子,服侍二老,安度晚年,相夫教子,终其一生。过来后,才知道你儿子也不愿意这桩婚事,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出走。我非常痛苦,忍辱负重地饮泪度日。我在进这个家门半年后就给你儿子写信打电话,叫他回来办离婚手续,他说:他负责工作的那个部门事情多,业务忙,老板一时三刻不准假,一拖三拖,一年半时间过去。去年腊月,他准备回来,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这件事后,我初中阶段的一个同学走进了我的生活。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结婚三年了,他一直没有结婚。 
  儿媳妇说得很平静。她软瘫在地,脸色蜡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连连说:罪孽!罪孽呀! 
  儿媳妇突然止住哭声,扑通一下给她跪在地上说:你老人家和我爸想好,你们能容得下这孩子,我和这孩子他爸结婚,这孩子他爸就是你们的上门女婿,我们俩人尽心尽力把你们俩人养老送终。你们容不下我和这孩子,我走。 
  她倚着门,半躺在地上,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走。 
  儿媳妇把她扶好,轻轻地闭上门走了。 
  那道把她和儿媳妇隔开的门好像落进了她的心里,把她的心隔成了两半,一半是伤心的碎片,另一半是愤怒的碎片。从此,她就像做了一个黑暗的梦,身不由己,在梦的笼罩下,她呼吸不畅,好像雷阵雨前的天气似的,阴沉,憋闷。 
  不能让这个怀着别人孩子的人在自己家里生活。她把这事和儿子的死一并告诉给老头儿,老头儿一下子垮了。他的脸阴沉得像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随时都能拧出脏水来。他心里的痛苦没法说出来,就借酒浇愁,有次,他割草时喝多了,失足摔下山谷,以一种决然的方式将自己从愁闷中解脱出来,变成永远不知道痛苦为何物的事外之人,却把一切屈辱和艰辛留给了年过半百的老伴。她能忍受贫穷、苦难,却承受不了屈辱。老头失去当家做主的权力,她横下心将儿媳妇赶出家门。 
  儿媳妇要犟就犟到底,她没回娘家,也没去找肚里孩子的父亲,一个人挺着日渐突起的大肚子,住在坡下一间别人废弃的羊房里。 
   
  毛毛雨下到后来,变得越来越冷,深秋的寒意被冬天的冷峭彻底替代了。寒流堂而皇之地到来。第一场雪悄悄落下,带来寒雾,把山坡、沟谷、羊肠似的小道全部吞没,没有了天,也没有了地,只有寒冷,匕首一样尖锐的寒冷。 
  她惶惶不安地在又臭又冷的羊圈里又忙碌了一天又一夜,一双老花眼被臭气熏得睁不开,她寻了两根细草秸,湿了唾液沾在上下眼皮之间,即使这样,还是觉得眼神越来越模糊。她到羊圈外头抓了两把雪沫往脸上搓,强烈的寒冷使她重新打起精神。回到羊圈,挂在柱子上的马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可她的心被外面的雪侵占了,这淡而散的温暖无法驱散她透心的凉意。她真想让自己就这样倒下去,哪怕像老头子一样躺着痴着傻着,这辈子再也没有了烦恼。她原来认为的幸福就是蓝天、艳阳,她站在草坡下等待黄昏染红草坡时,老头子赶着羊群归来。可现在周围一片黑暗,她所做的一切可能徒劳无益,在这一群羊面前,她无路可退,在自己这个惨淡的家面前,她毫无选择。 
  昏暗的马灯照着母羊们的脸,它们或微闭着两眼昏迷,或已经接近死亡。她拖着两条浮肿的腿勉强支撑着身体,像个醉鬼,一瘸一拐地穿行在浑身打颤的母羊之间,两只手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剪刀在她手里像条活蹦乱跳的鱼,不能利索地剪断母羊与羊羔相连的脐带,她看到一只母羊被脐带拽得痛不欲生,像她自己身体里有一根带子拽着似的,她咝咝地吸着气,丢开剪刀用牙咬脐带。她的牙还算整齐,咬得满嘴腥气,终于咬断脐带,解除了母羊的痛苦。母羊们生产的惨叫声,慢慢幻化成女人生孩子时的呻吟。她的耳朵里灌满了这个久违的声音,似乎看到正在生孩子的儿媳妇疼得大喊大叫,痛苦得扭曲的脸。她的心颤抖了,咬不动脐带了,她的牙失去了锐利,像剪刀一样钝了、锈了,张开了就合不上,大张着嘴却无能为力。她像刚生完羊羔的母羊一样,身体虚弱,缺乏力气。她的牙还是锐利的,她的目光却痴呆,在劳累中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她能在一瞬间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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