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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近两年逛书市,却感到味儿有点儿变了。
那年的书市在地坛。吃完早点,我兴冲冲地奔向书市,还没走进书市便听到了里面的一片吆喝声:
“快来买!快来买!十块钱三本,便宜啦便宜啦!……”
“瞧一瞧!看一看!二十块钱买一套!……”
“贱卖了嘿!全部四折!……”
我以为走错了门儿,是不是到了农贸市场,进去一看,没错,书市。吆喝声此起彼伏完全像卖西红柿和烂菠菜的,这是怎么了?我的兴致立即化为乌有。无可否认,市场上流通的书是商品,书上有标价,你总要付人纸张、印刷、市场流通的钱嘛,可买回来的是知识。书是什么?是写书人情感的抒发,是一种人格的自我完成。他想向读书人说点什么,或者根本不想说点什么,只是抒发了,读书人却从中有了共同的感知,甚至理解了他的价值,于是有了沟通,它跨越时间、跨越国界,它是永恒的。于是买书,卖书,读书,藏书变得神圣起来,这和卖西红柿、烂菠菜完全是两回事。我惊讶地望着吆喝叫卖的摊主竟不敢靠前,我没有闻到书香只嗅到“铜臭”,太恐怖了!而且所有的书摊都大同小异毫无特色。
我深深地感到了出版业的萧条与艰难,摆出的书大多是沉积库底多年滞销的老古董。书价折得可怜,我怀疑是赔本儿赚吆喝,而且这些同样的古董几乎占据了一半书摊的显眼位置。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擦着不住流下的汗水,我眼前立即幻化出国子监那四条大汉,按年龄推算,我又怀疑这些摊主是那四条大汉的后代。
话又说回来,和那四条大汉一样,这些吆喝者也是没错儿的,他只管将书抛出,将钱收回,或许卖多了有提成或奖金,这是他谋生的手段。至于书是否香,是否神圣,是否抒发了情感还是有无沟通,关他鸟事!我被摊主们认出来了,于是大声呼叫着我的名字,呐喊着“十块钱三本儿”,我若买的话还可以便宜些。又是一个哭笑不得,我说我并不在乎书价高低,我需要的书再贵我也买,我不需要的书你按烂纸价称给我,我也不要。摊主们立即向我推荐别的书,大部分是“厕上文学”和“垃圾文学”,假如也能叫文学的话。
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向我推荐“性”文学系列。这本也没什么,可那种诡秘,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又使我想起了老东安市场的书摊主李先生,真是一个时代过去了。一个书摊、一个书市反映着一个民族的文化素质,书市要这样延续下去,我想,我不会再光顾了。经历了那么多年的“书劫”以后,什么时候能再有真正的书的节日呢?我们的恋书情结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次书市我只买了一套《太平广记》,只花了三十元,我怎么算也觉得这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嘛!
第三部分 相识“第五代”
片子放完了,场内掌声雷动。克明松了口气说郭导,您成功了!这他妈叫什么事!他们没哄起来我就成功啦?后来才知道,坐在我后面那帮小子,就是导演系七八班的学生,也就是后来威名赫赫、声震中外的“五代”精英: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何群之流,高声呐喊的正是何群。
第一节
我与“第五代”导演,一九八二年以前并不相识。一九八0年有过一次接触——假如那也叫接触的话。
那一年我拍出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部——也就是处女作——电影《神女峰的迷雾》,我决定审查通过以后先拿到学院去放映(所有的新片,电影学院的学生都是先看的)。两个目的:一是毕业后十六年了,我才“处女”了一下,回去向老师汇报;二是示威,被整多年,回娘家扬眉吐气一下。但这一想法却遭到了在“神”剧中扮演吴新竹的演员侯克明(现任电影学院副院长)的坚决反对。他说现在电影学院里有一帮小子,专门以起哄为能事。
有一次,“八一”厂的一位老导演拿他的新作来放,这帮小子大呼小叫丑话迭出,鼓倒掌叫倒好,愣把这位老导演气跑了,说再也不进学院的门。还有一位“西安”厂的导演拿新片来放,愣叫他们给哄哭了,什么面子、礼貌,一概没有!现在一般的导演都不敢在学院放片子了。
学院领导严厉批评过几次均无效。我说我这片子还不至于吧!他说肯定哄,并仔细分析了一下说有三处可能挨哄,劝我罢手。我还就不信这个邪,我还没次到这种地步吧?我偏去!克明又说他拿片子去放,叫我别露面,放完了再告诉我现场情况。说得这么恐怖,反而惹起我的火性,一定要去,看看这帮混账小子怎么哄我,我也长长见识。
我有个习惯,看电影不愿旁边有人,总坐在右前方没人坐的地方。克明坐在我旁边,隔五六排的后面,坐着一帮学生,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
开演了,场子里很静。字幕过后,第一场山洞戏刚完,女主角出场有一个大近景,忽听背后有个人大喊:“好大的脸!”立即引起一小部分人的哄笑,克明悄声告诉我:“这就开始了。”等袁苑往下一跳,后面那人又大喊:“起音乐!”但此处无音乐,后面那人大声说:“我×,没起!”当女主角全景出现时,那人又大喊:“推!”但是这个镜头没有推,那人带有自嘲地喊道:“我×,丫挺的不推?”满嘴的脏话!三次没哄起来。您想想那镜头真要是起了音乐,真要是“推”了,下面会怎样地起哄!从此场内安静了,而且随着剧情,偶尔发出一些赞赏的笑声和轻轻地议论声。待演到“审瘦狗”一场,当瘦狗说“向毛主席保证,说瞎话我不是人”时,场内竟爆发热烈的掌声。直到换了本儿,下一场开始了,掌声依然不断。
片子放完了,场内掌声雷动。克明松了口气说郭导,您成功了!这他妈叫什么事!他们没哄起来我就成功啦?后来才知道,坐在我后面那帮小子,就是导演系七八班的学生,也就是后来威名赫赫、声震中外的“五代”精英: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何群之流,高声呐喊的正是何群。
第二节
我真正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一九八二年在厂里看他们拍的毕业作《红象》。几个画面一出来我就傻了,中国怎么出这东西了,这是一帮什么人拍的?凭我当导演的直觉和敏感,我知道一批新人起来了。片后的字幕中就是这批精英的名字,而且这批精英恰恰分到了广西电影制片厂!这帮狂放不羁、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事业上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艰难地起步。他们对我还算客气,大师兄嘛,大概觉得我还不属“老朽无能”那一类。何群说:“看完了《神女峰》,别的公安片没法儿看了,您都拍到头儿了。”直到何群当了导演,拍完第一部片子见到我才万般感慨地说:“我×,以后不管什么导演拍出什么烂片子我也不哄了;谁要再哄,我×他妈!现在当导演也太难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我倒不以为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一种精神,哄一哄有何不可?有何不好?要叫那些固步自封、自鸣得意、观念陈旧、不思进取的导演感受一下羞耻——知耻近乎勇啊!
入厂以后他们按规矩每人都要跟两部影片做副手,然后才可独立工作。他们都跟了片。其实他们早就有了独立拍片的能力,但在中国不行,多年的媳妇才能熬成婆。这帮小子一能独立,立即要求成立青年摄制组,选定的第一个剧本便是根据郭小川长诗改编的《一个和八个》。这叫我吃惊。这个本子厂里最早交给我,希望我拍。我看了本子,当然好!可那是什么时候,刚打倒“四人帮”五六年,政治环境并不宽松,“伤痕”一类的文艺作品正在受到非议;我也刚摘了反革命的帽子三年。
历次政治运动的整肃锻炼了我灵敏的政治嗅觉,现在拍一个土匪抗日的片子不是找死吗?我劝厂领导放弃,这个本子就搁下了。这帮不怕死的牛犊子要拍,正中厂领导之下怀,不顾我的一再告诫决定上马,更要命的是对这帮年轻人不放心,要我做“艺术指导”。我拒绝。
这帮小子登门找我来了,说我不挂名青年组就不成立。还有什么可说的,那就挂吧,但我声明“我指导不了你们,挂名只为了你们上马,一旦拍完我立即撤退,字幕上也绝不挂名”。艺谋说:“这都是后话,到时候再说吧。”我知道我真指导不了他们,有《红象》在先,已经够我学习一阵子了。我挂了名便去忙我自己的新片去了,开机我也没功夫去,只写了一封贺信。他们的第一批样片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京,艺谋约我去看,并叫我一起去易县外景地看看。
在洗印厂先看样片,只有我和艺谋两人还有我的一位司机。样片一放我震惊了,空间的处理那么独特,光打得那么有个性,演员的表演那么朴实,不完整构图所展现的画外空间那么具有想象力,银幕造型那么强劲有力,是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形式上的突破真是“胆大包天”。太另类了,是我看中国片以来,最具个性、最为叛逆的最优秀的片子。假如说《红象》给我的还只是一些浮泛的感受,而这批样片是“五代”给我上的第一课,我折服了。我向身旁的司机小徐说:“中国要出大师了!”尽管它的形式并不完全合理,可它本没想合理,它只想突出两个字:叛逆!这便是一代人成长的最重要最基本的素质。
第三节
样片一看完只见艺谋哭丧着脸对我说对不起郭爷,这批样片拍得不好,您那么支持我们,我们拍成这样太惭愧了。看得出他决非假谦虚,决不是假客气。他说“砖窑”一场本想把背景刷黑,这是错用了墨汁来刷,反映在胶片上变蓝了,墨汁有胶凝固以后有反光,整个儿砖窑的气氛全破坏了。我又震惊了,这么点儿小事至于这么哭丧着脸吗?我说千万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