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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
那一刻,白玉堂笑得灿烂,就好像刚刚仗胜一般,整个人都焕发了起来,昂扬地让人挪不开眼睛:“想听到我的消息,又有何难?”他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自信和骄傲,那是属于少年的豪气:“不出一年,我便让五鼠之名传遍大江南北,要五湖四海都知道我锦毛鼠白玉堂!”
他终于怔住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带出去的。而那机关,他也终究没让白玉堂拆,反正并不复杂,记住位置,不碰就好。
这个机关,或许是白玉堂给他们留下的唯一念想了。虽然过后他又来了一次边塞,但最后那次来的匆匆,走的匆匆,更添思愁。
这之后,白玉堂就离开了,走的那天,人们万分不舍,姑娘们少不了一番叮嘱,汉子们只是使劲儿拍他却不说话,冷言还神秘地把他拉到了一边,偷偷塞给他了些东西。小哈郎阿里阿寺送了他很远,差不多都快到临南城门了,三人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玉堂哥——!这马骑着还好吧!”眼看就快看不见人影了,小哈郎大喊了一句。
远处一抹白色徘徊着不见。阿里眨了眨眼,觉得风沙有些大。
“又要无音无信了!”小哈郎恨恨地说,吸了吸鼻子。一旁的阿寺却愣愣的,继而摇了摇头:“不……”两人猛的转身看他,他却笑了,有些得意:
“锦毛鼠白玉堂的名号,就快吹到边塞来了。”
第34章 师说【壹】
齐明山水真窈窕,
湖光裁断八井桥。
石阶半凉连青翠,
山中竹语引弦飘。
齐明,游玩赏景之宝地也。四季如春,山明水秀,清丽自然。恰近年有范希文作《岳阳楼记》,其中“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一句与此处之景甚是贴合,传至当地,深得人们喜爱,遂取其中二字“万碧”称之。
齐明胜景冠绝天下,共有四绝,第一绝便是这山中竹林。齐明之竹,当属天下第一。但看那成片的茂竹如同碧云万千,望眼山林,翠色连绵。入了竹林,见那竹中小道交错,不计其数,宽窄自有计较,正路却正和人意,恰有一车之宽。道路两旁,竹木昂然挺拔,高耸指天,竹叶榛榛瑟瑟,人立于竹林之中,仰头只窥得半片云彩,四下看去尽是竹绿,只觉风凉天清,明润空灵,神清气爽,身凉心静,浮杂躁气尽数消除,好似超然物外,看破红尘一般。竹林是齐明第一景,难怪有诗曾曰:“待到竹光暗,齐明万碧消。”
这日,雨后的万碧风景依旧,八井桥头,垂柳轻垂,游人谈笑于亭台矮塔之中,四处清风拂面,心中别有一番闲宁。官道之上,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朝着万碧山而去。马上少年有十四五岁模样,面如冠玉,眉清目朗。他身形匀称,看似文弱书生,年纪又不大,一般人看见他的模样和衣着,只当他是哪个府邸的少爷,心叹他年少淘气,独自一人出来,也不怕给人劫了去,却不知他的武功之高在江湖中已数得上名次。他耳力又好,一路上少不得听到些惊羡之语,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只是一心赶路。
虽说万碧山以竹闻名,人们也常去游玩,但山大林深,竹林虽不至于让人迷路,却也占据了大半个山头,一般人也只是在竹林边走走,并不深入——除非有急事要走竹中的正路到山那边的乾西。而只要是时间略略宽裕的,都不会走竹中仅容一车通过的捷径。
少年绕过淀湖,策马上了万碧山。山上人少,他侧身沿石阶向上,手中扯着缰绳,小白马用力地扒着蹄子向上跳着,湿润的泥土轻溅,弹上了马儿白亮的鬃毛。
马儿仰头长鸣,鼻子哼了两声,少年顺了顺它的毛,笑道:“我都不嫌脏,你叫什么。上头还长着呢,你可别先累趴下了。”马儿却喘了口粗气,一蹄子扬起,那干净的青衣上瞬间多出了两块马蹄印。少年登时往后跳了两步,见马儿大眼睛瞪着自己,又上前去拍了拍它的头,笑骂道:“你还来脾气了。好马儿,随五爷!”
白玉堂本来是不用走这条路的。他不赶时间,走大路也能到乾西,也耽误不了那里的龙头节。但来到万碧,一看见那满山的竹子,他就立刻改变主意了。
不是说竹林深处没有人去么?爷去!
不是说竹林东侧的石阶路不能带马匹上去么?爷偏要试试。
另外,白玉堂还想自己布个阵什么的——他看的书够多了,琢磨的也够了,就差给块足够大的地方自己干一回。
马儿本来已经走上大道了,多么平坦多么宽阔的大道,结果白玉堂一个念头,缰绳一拉,马头一转,直接奔向了这里。也难怪马儿踢他,放着繁华的大路不走就罢了,想穿过竹林走西边的官路也行啊,至少是平的,一车之宽过马肯定够了。
可他偏偏走了这条路。
因为他是白玉堂。
一人一马在石阶上左右攀爬,马儿累得呼哧呼哧,白玉堂却觉得很是有趣。石阶渐到尽头,日头也高了,小白马奋力一跃跳上平土,白玉堂回过头往下望去。
灰黑色的石阶在满山的碧绿总显得很耀眼,刚才走的时候不觉什么,现在一看,这长石路可真不是常人能走的。这石阶本是天然形成的,蜿蜒曲折,异常险峻,因走的人少,石头还棱角分明,少有平缓之处,又刚淋了雨,少不了湿滑难走,如今从高处一看,竟是有几处高坡几近垂直,有一段石阶深入泥泞之中,几乎让人无处借力。白玉堂一看自是得意,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心中却暗道:“怪不得没人走,这么陡峭,一步没踩稳整个人都栽下去了,更何况还拉着一匹马呢?若不是会些功夫,这一趟还凶险了。”
所谓竹林深处,一是要离边缘够远,二是没人。这长石阶直接通向大山高处,如天梯一般高耸入云,比起西边平缓的坡路来几乎可以减少一天的路程——前提是能上去。如今白玉堂玩心一起,竟是一口气给爬了上去,那也就是说,他已经到了竹林深处了。只不过深处之中藏深处,仰头一望,还有一座高峰伫立,其中几块巨石凸出来,嵌在一片翠色中。
白玉堂已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儿摸一个遍儿,反正后面的路已经平坦,那最高峰离这儿充其量也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等玩够了,再从西路官道下山。
牵着白马在竹林中慢步穿梭,白玉堂心中有种难以言表的兴奋。随着步伐深入,回首石阶不见,而他也渐渐静下心来。风从两排竹子中穿过,吹起了口哨,伴着沙沙声显得有些空灵广阔。听着竹叶随着清风瑟瑟发响,白玉堂惬意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沙沙——”
白玉堂无意间从风声中感到一丝异样,顿时警惕起来。身后轻轻的马蹄声有些扰乱听觉,他索性停了下来,潜心感受。仔细摸索追随着风的轨迹,白玉堂的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幅图画,勾折,圈揽,回环。突然间好像有什么想喷涌而出,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睁开眼,一片竹子长的杂乱,却暗藏杀机,他静心观察许久,见竹干修长,硬实干脆,伸手一敲,心中就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
好一片漂亮的竹子,好一个漂亮的竹林阵!
白玉堂仔细看了几圈,把白马拴在外头的竹子上,回头入了阵。他仰头纵身一跳,攀着一株竹子往上飞去,脚底一顿,人就挂在了上面,再提气用力一跃,趁着悬空的当儿便把竹林大观尽收眼底。白玉堂在上面暗暗心惊,这竹林阵布得甚是精巧,若是一般人偶然闯入,只要不乱摸乱碰,自可平安无事,但这片竹林后头——白玉堂放眼望去,可不是那几块巨石和山峰么,若是要去到那里,必定要闯过这竹林阵才可。
正想着,身子一沉,整个人落下去,突觉脚下有风,一个竹筒飞来,他伸手一拉,闪身而过,抱紧一棵长竹滑下,待到离地一丈处甩身跳落。“嚓!”尖利的竹筒牢牢钉在了竹子中,白玉堂走过去扯了扯,竟如嵌入了一样结实,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平静,甚至时不时还有婉转的鸟鸣。轻风拂面,绿竹幽然,然而在这清幽之中,别有一番杀机。
少年总是好胜的。白玉堂年少成名,本又一身的傲气,少不了有时年少轻狂。此番登高浅探只窥得竹林大概,他却灵光一闪,稍稍计较,心中便有了算计。要说这白玉堂真当是极具慧根,只一眼竹林的形貌便如画在了图纸上一般清楚明了,下一步该如何起步、如何落脚、如何突破,他早已思索了个大概,虽有偏差,也是他年少气盛,有些自以为是轻“敌”惹得,想法自然欠些考虑,还显得不够沉稳。
只是此等时候,若无百分把握,谁会冒险入阵?又不是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只得仰天长叹一声“命当如此”。又有谁不是饶阵几圈,深思熟虑之后才小心试探,一步一步往下破?可白玉堂不是,仅是粗略扫了一眼,他便定下策略,如此“大意”,除了满怀的自信,还有一种少年的冲劲儿和豪气,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
只是,白玉堂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
朝前走了几步,白玉堂开始隐隐觉得在暗处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不知走了多少步,回头再看,这才发现四周之景已如临摹的一般,放眼望去全然相同,置身于竹林之中,竟是连方向都分不出了。白玉堂心中很是惊奇,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这竹林阵毕竟还是旨在机关阵法,而他日后设计被困的“围山”才是真正的迷山,迷城。
白玉堂吹了一声口哨,便听到东边远远传来几声马鸣。心知早已偏了路,他也停下脚步,细细观察起来。无果,又闭上聆听,没一会儿,他仰头一瞧,盯紧了几棵竹子,一个凌空飞跃,看准位置素手一挥,几块石子儿应声而出,直击竹干。随着“啪啪啪啪”几声脆响,几排尖尖的竹筒从竹林深处飞来,一层高于一层,如同一张密网一般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