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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晓光常常说:“艺术需要天分,而科学需要热爱。”
他在知青年月,交往过许多有天分的朋友,他们有很高的文学才华,可惜他们都过早地陨落了。当谭晓光自己的儿子在很多年后,面临文理选择的时候,谭晓光主张儿子学理工科,因为他认为文科太需要灵感,一旦灵感丧失,则不可避免地遭遇“江郎才尽”的难堪。而理科似乎只要爱好、喜欢,就一定能学好,只要勤奋、肯钻研,就一定能出成绩。实际上,这往往是在理科方面有天分的人的偏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天分,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人不会无缘无故喜欢一样东西,谭晓光总是说自己“因为爱所以爱”,他从来不觉得气象工作枯燥,从来不认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观测同一个地方的天气有什么乏味,这不仅是因为他深深地热爱气象工作,而且还因为他有这方面的天分。
一位气象界的后辈曾经感慨——我多么希望我能有谭老师那样的天分,爱一项事业,并且还能有能力为它做贡献,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说起知青岁月,谭晓光和所有的知青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他不再是气质沉静的沉默少年,他抽烟喝酒睡大通铺扛着锄头下庄稼地。别的知青干“坏事”,他也不甘落后。比如一帮子原本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居然成为“偷菜游击队”,趁老乡不注意,一个闪电战,就把人家的菜偷到知青点。不过,东北老乡憨厚,大大咧咧,人家才不在乎知青的那点小偷小摸。
再比如夏天锄草,一道垄往往长达三里多地,在地头上,谭晓光和知青战友们还一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勤样子,一锄到玉米地的深处,扛起锄头就跑,“那时候是大锅饭,千活尽瞎糊弄。”许多在东北插过队的知青都有类似的回忆——田野就是青纱帐,高高的玉米秆是最好的掩护,干活儿的人就这么一路狂奔,你追我赶一直到地的另一端。那一端接壤的是邻村的西瓜地,抱过瓜就吃——好爽啊!甜到心坎里,那是火热的青春中最冰爽的一个章节——仿佛锄草就是为了奔跑到另一片地里偷西瓜。这样的回忆,谭晓光也有,但是他更记得刚到“广阔天地”时的那种热情——他们曾经自己出钱,搞过小化肥的试验。
那个时候,谭晓光和知青战友们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劲头,农村闹鸡瘟,比现在的禽流感还让人恐怖,鸡一只一只的死去,老乡不敢吃,全让谭晓光他们这批“革命小将”给吃了,大饱口福,而且居然没有发生任何不幸的事件。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难解之谜。在谭晓光做知青的村子里,有一件怪事:每天晚上都能在村外草原上看到一堆火,距离有时远,有时近,颜色是黄的,也不像是磷火。村里胆大的青年曾经在晚上到大草原上找过,但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跟前,最后害怕,也不敢再往草原深处走了。
“不知道现在是否解开这个谜了。”只要回忆知青生活,谭晓光就会想起草原上那团莫名的火。那就像逝去的青春,忽远忽近,但永远走不到跟前。那是一团怎样的火啊?谁又能说得清楚?
岁月如歌,往事消散如云烟。但对于气象专家来说,没有一片云烟是没有来由的。
巴尔扎克说过这样的话——对于天才而言,苦难是一笔财富,是他人生的垫脚石;而对于平庸的人来说,苦难则是灭顶之灾。
曾经听过一个演讲,一个知青讲了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当年的插队生活,一些人无论白天干活多么辛苦,但晚上总是挤出时间来看书,这些人最后改变了自已的命运,属于知识改变命运的典型;还有一些人就那么混着,后来虽然也回了城,做了工,但很快就在新一轮的竞争中被淘汰下来,他们几乎是最早下岗的那批工人;另外一些人则更不幸,他们在广阔天地摔打得伤痕累累,留下一段不堪回首的孽缘,有的甚至使自己的一生都在为之痛悔不已。为什么同是知青,个人的命运会有那么大的不同?
如果这个问题要问谭晓光,他会怎么回答?
他的理解是,生活没有固定模式,没有哪种好哪种不好的区别,关键看自己怎么走。
“对我来说,感觉在农村插队那几年对个人的好处要远远大于坏处。至于好在哪儿,一时也说不清楚。”
谭晓光那个时候只是一个懵懂少年,对科学无比热爱——这种热爱使他无暇关注周围的人。他还是喜欢看天,喜欢琢磨天上的事。在看场院的那些夜晚,月亮在白莲花
般的云朵中穿行,他的注意力却全部投入到他所掌握的气象学之中。如果还有闲暇,他就以播音员的语气、语速,诵读马列著作,无论懂还是不懂,他就那么读,一篇接一篇。“学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实在没事干,这算是一项娱乐活动,其娱乐指数估计类似今天电视台的各类“模仿秀”。
说起那段日子,有一件事情,谭晓光不应该忘记——他们知青点集体户的一个女生和别的集体户的一个男生之间,发生了被知青文学中称之为“孽缘”的事情,那个女知青怀了孩子不幸流产出了意外,几个大龄知青抬着担架,风风火火地把那个女知青往县医院送。一路上,鲜血滴答滴答地流出来,谭晓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他那个年龄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是自己知青点的战友,他也得出点儿力,就跟着跑……
那个奔跑在担架边的知青兄弟,岁月匆匆,如今已经成为一名气象专家。这一切,当初有谁会知道?那个17岁的青年,那个爱看天爱看云的少年,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气喘吁吁的身影,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吗?
预测人的命运,和预测哪朵云彩会下雨,到底哪一个更难呢?
那些站在房顶上记录电闪雷鸣的日子
“文革”后,谭震林恢复工作,出任人大常委会的副委员长,数年后,退居二线任中顾委副主任,1983年去世。父亲正直的一生,给谭晓光留下的最宅贵财富就是——第一,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高干子弟,搞任何特殊化;第二,如果说要比普通人特殊,那就是在学习和工作方面,要比别人更努力,做得更好更认真。
插队三年以后,谭晓光回到久别的家——北京。他选择到北京气象台担任“观测员”,这一做就做了五年,每天和百叶箱、风向标、温度计、气压计、湿度计打交道。一般人都忍受不了做“观测员”的辛苦,但谭晓光不觉得,他觉得有意思,好玩。
一遇到大暴雨,观测员拔脚就得往外跑,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动雨量计比较脆弱,容易出故障,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没有记录下来可就损失大了。
“所有的气象记录都很宝贵,因为这个记录不会重复,万一没有记下来,是没有办法弥补的。”谭晓光做观测员的那五年,没有一次下大暴雨不是往外冲的。如果是雷雨,他还得记下是几点几分开始打的雷,几点几分开始掉的点儿。如果是夏天,有的时候,天气发闷,要下雨不下雨的那种天,最考验观测员了,谭晓光往往提前就要站到屋外,随时伸出手去接接,看看有没有小雨滴下来。哪怕掉一个点下来也要马上记录在册。赶上下冰雹,不仅要记录,还得拿尺子去量冰雹的尺寸,直径有多大都要做记录。遇上刮风,虽然不用出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谭晓光做观测员的时候,是七十年代初,那时候我们国家的观测设备比较落后,是用一根电线把测速仪联到房间里,所以观测员得盯着看,只要瞬时风速超过17米,就得立刻记下来几点到几点,超过17米,就是8级。瞬时风速达到8级或两分钟平均风速达到6级,气象台就要报大风。下雪也是一样,只要有积雪,别管多深多浅,赶紧拿尺子量去,不能耽搁,万一雪化了怎么办?
谭晓光所工作的观测台地址在北京郊区,具体位置相当于现在的南五环。不过那个时候,可没有如今这么便利的交通,在那种地方工作,就意味着孤独和寂寞。再加上观测员的工作本身需要室外作业,所以不是真正热爱这一行的还真没几个可以坚持下来的。
谭晓光记得他们的观测室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平房”,就是那种屋顶是平的,可以顺着楼梯攀上去的平房。一到雷电交加的时刻,谭晓光就得火速冲到房顶上去——这是他的职业要求。在观测员的术语上,那种“光打雷不下雨”的现象叫“雷暴”而远处有闪电但近处没有雨的现象叫“远电”,这些全都是要做记录的。谭晓光回忆站在房顶记录那些电闪雷鸣的青春日子,他觉得特别有意思——他特别真诚地说:“真的不觉得辛苦,那会儿年轻,觉得好玩,尤其是站在屋顶看远处的‘雷暴’和‘远电’,有一种特别说不上来的享受,很难形容。”
如果说做一个气象观测员的生活,你还不觉得单调乏味,那你这个人一定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每天都要记录,每个月都要汇总成表,交到上级单位。如果胡乱填写,那么专业的气象人员一看就能看出来,因为物理上会有矛盾。这样的生活,一个普通的人,能做多久?谭晓光做了五年。
整整五年,北京的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每一滴雨落,每一阵风过,每一片雪花,甚至每一道闪电。如果要他说,他甚至能很详尽地告诉你每一粒冰雹的大小,每一阵风过的速度以及每一次雷声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