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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给他写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马鞍给基蒂用。“别人告诉我,您有一副女用的马鞍,”她信上明明写着。“我希望您亲自给我们送过来。”
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一个聪明体贴的女人怎么能够使她妹妹处于这样一种屈辱的境地呢!他写了十次字条,都撕了,便把马鞍送了去,没有附回信。回信说他会去,不行,因为他不能去;说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离开这里了,因此不能来,那就更糟。 他没有回信,而且带着一种好像做了什么丢人的心情,把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厌烦的一切农事交给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发到一个遥远的县里去探望他的友人斯维亚日斯基,这位友人的邻近有许多极好的松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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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没的沼泽,他近来还来过信,要求他实践到他家里去小住的诺言。 在苏罗夫斯克县有松鸡出没的沼泽,早就吸引住了列文,但是由于田庄上的事务缠身,他始终拖延着没去拜访。现在他很高兴离开谢尔巴茨基家,主要是摆脱农事,特别高兴的是去打猎,那在他烦恼的时候常常成为他最好的慰藉。
二十五
去苏罗夫斯克县,没有铁路,而且没有驿马,因此列文就乘他自己的旧式四轮马车去了。在半道上,他为了喂马,停在一个富裕的农民家。 一位长着浓密的、在两颊上变花白了的红颊须,秃头,满面红光的老人开了门,将身子紧贴在门柱上,让三驾马车通过去。老人指点马车夫到院子里一间披屋里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宽大、干净而又整齐,院里摆放着一些烧焦了的木犁,——随后请列文到客房。 一个赤脚穿着套鞋、服装清洁的少妇正在擦洗新门廊的地板。 她被跟在列文后面跑进来的狗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可当她听说狗不会咬人的时候,她立刻就由于自己的惊惶失措而大笑起来。 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的门指给列文,她又弯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丽的脸,接着擦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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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茶喝吗?”她问。“是的,给您添麻烦了。”
正房很宽敞,有一个荷兰式火炉,一个隔扇。 在圣像下面摆放着一张绘着花样的桌子、一条长凳和两把椅子。 在门口附近,有一个摆满了杯盘的食器橱。 百叶窗关上了,苍蝇十分少,房间是这样清洁,让列文很担心那一路跑来、而且在泥水里洗过澡的拉斯卡会弄脏地板,他吩咐它在门边角落里躺下。在正房里环视了一遍以后,列文走到后院里去了。穿套鞋的漂亮的少妇挑着两只摇晃着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边去打水。“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快乐地向她叫着,而后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爷,你是到尼古拉。 伊万诺维奇。 斯维亚日斯基那里去的吗?
那位老爷也经常到我们这里来的,“他将胳膊肘支在台阶的栏杆上,开始闲聊起来。在老人正说到他和斯维亚日斯基的旧日情谊时,大门又轧轧地响了,干活的人们曳着木犁和耙从田间走进了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马匹又光泽又肥壮。 干活的人们显然是这一家的人;两个穿印花布衬衫、戴便帽的年轻人,其他两个是雇工,都穿了麻布衬衫,一个是老头,另一个是年轻人。 老人从台阶走下,走到马匹前面,开始卸马。”他们犁的什么田?“列文问他们。”在犁马铃薯田。 我们也租了一小块地哩。 费多特,别牵出那匹阉马,就把它放在马槽那吧,我们将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头拿来了吗?”那高大健壮的汉子问道,他显然是老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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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在门廊里,”老人一边回答,一边把他解下的缰绳缠绕起来,投在地上。“趁他们吃饭的时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美丽的少妇肩上挑着装满水的两个桶走进了门廊。 更多的女人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年轻美貌的、中年的、又老又丑的、带小孩的和没有带小孩的。茶炊开始发出咝咝的响声;雇工们和家里的人安顿好马匹,进来吃饭了。 列文从马车里拿出食物来,让老人和他一起喝茶。“哦,我今天已经喝过了,”老人说,显然十分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但是再陪您喝一杯吧。”
喝茶的时候,列文探听到老人农庄上的所有历史。 十年以前,老人从一位女地主手里租了一百二十亩地,去年索性就买了下来,另外还从邻近一位地主手里租了三百亩地。 他把一小部分土地——最坏的部分——租了出去,他全家和两个雇工种了四十亩地。老人诉说他境况不佳。可列文明白,他这样抱怨,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关系,而他的农场的状况是繁荣的。 如果他的境况真不好,他就不会用一百零五卢布一亩的价钱买进土地,他也许就不会给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儿都娶了亲,也不会遭受了两次火灾以后重新修建房屋,而且建筑得越来越好了。 不管老人怎样诉苦,但是很显然他是在夸耀,夸耀他的富裕却显得那样合乎情理,夸耀他的儿子们、他的侄儿、他的媳妇们、他的马匹和母牛,特别是夸耀他把这一切农事经营得很好。 由他和老人的谈话中,列文看出来他也并不反对用新式方法。 他种了太多的马铃薯,而他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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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薯,像列文坐车走过的时候所看到的,已经开过了花,正在结果,而列文的却刚刚开花。 他用一架从邻近一位地主那儿借来的新式步犁来耕马铃薯地。 他种了小麦。 在筛黑麦的时候,老人将筛下的麦屑留着喂马,这件细小的事特别打动了列文。 多少次列文眼看着这种很好的饲料被浪费了,尽量收集起来,但总是不可能。 这位农民却办到了,他对于用这个来做家畜饲料,简直是不胜赞赏。“娘儿们干什么呢?
她们把它包好送到路边,就会有大车把它运走了。“
“哦,我们地主拿雇工简直是没有办法哩,”列文说,一边递给他一杯茶。“谢谢你,”老人说,接过茶杯,但是指着他咬剩的一块糖,他谢绝了再在茶里加糖。“你怎么可以靠雇工干活呢?”他说;“那真是太糟了!比方,看斯维亚日斯基家吧,我们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样的土地——黑得像罂粟籽,但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收获。 照顾不够——就是如此!”
“可你不也是用雇工耕种土地吗?”
“我们做的是农活儿。任何事情我们都要亲自动手。要是雇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们可以亲自来做。”
“爹,费诺根要一点柏油。”穿套鞋的少妇走进来说道。“就是这么回事,老爷!”老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接连在自己身上画了好几次十字,谢了列文,就走出去了。当列文走进厨房去叫他的马车夫的时候,他看到全家都在吃饭。 女人们站在那里侍候他们。 年轻力壮的儿子口里含满麦粥说着什么笑话,他们全在笑,正在把菜汤倒在碗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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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套鞋的少妇笑得最为快活。这个农家给列文以一种幸福的印象,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妇的美丽的面孔也许大有关联;这个印象是这么强烈,使列文永远不能忘记。从老农民的家到斯维亚日斯基家的路上,他尽在回想着这个农家,好像在那印象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尤其引起他注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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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斯维亚日斯基是他那一县的贵族长。他比列文大五岁,而且早结了婚。 他的姨妹,列文十分喜欢的一个少女,也住在他家里。 列文知道斯维亚日斯基夫妇十分希望这个姑娘和他结婚。 他确切地知道这个,正如一般年轻人知道的一样,尽管他决不会向任何人说起这事;并且他也知道,虽然他很想结婚,虽然无论由哪方面看来,这位极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同她结婚,即使他没有爱上基蒂。 谢尔巴茨卡娅,也还是和飞上天一样不可能。 意识到这点,他希望由访问斯维亚日斯基而得到的快乐就逊色了。在接到斯维亚日斯基邀请他去打猎的消息的时候,列文马想到了这点;虽然如此,他还是断定,以为斯维亚日斯基对他有这种意思,不过是他自己的毫无根据的猜想,所以他还是要去。 况且,他内心里想考验一下自己,再估计一下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感情。 斯维亚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极为愉快的,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认识的地方活动家的模范人物,而且他老觉得他是一个很令人感兴趣的人。斯维亚日斯基是那种时常使列文惊奇的人们之一,那些人的见解虽然不是独创的,却是合乎逻辑的,独自发展的,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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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生活的方向是恪守不变的,同他们的见解大相径庭,而且差不多总是背道而驰。 斯维亚日斯基是一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他蔑视贵族而且相信大多数贵族暗地里都拥护农奴制,单纯因为胆怯才没有把他们的意见公开表示出来。 他把俄国看成像土耳其一样衰亡的国家,而且他把俄国政府看得那么坏,以致他觉得不值得认真地去批评它的作为;但他却仍然是那个政府的官吏,并且是一位模范的贵族长,当他乘车出门的时候,他老是戴着缀着帽章和红帽箍的制帽。 他认为人类的生活只有在国外才勉强过得去,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便出国;同时,他也在俄国实行一种复杂的、改良的农业经营方法,并且带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和了解俄国所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想象的是俄国农民是处在从猿到人的进化阶段,同时,在县议会上,没有人比他更愿意和农民握手,倾听他们的意见。 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