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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市井流行的风情添色增彩——至少在这张《词典》中是如此。如他为黄耀明写了不少好歌,即使近年也有不少佳品,可该碟偏偏只选了《漂流睡房》和《春光乍泄》两首入时之作,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反正足以反映其近年的主调——这些歌使我想到的一个意象是:浮华声色中,一杯低度数的,不求醉人但求制造气氛与情调的,颜色漂亮杂七杂八的鸡尾酒上,漂浮着的那一堆晶莹、细腻、芬芳的泡沫。 漂浮,我在上文已用过这个词。正是这样,这些轻轻浅浅的、悦耳如风听过就算的作品,与其说是向下的堕落,毋宁说是向上的浮起。我喜欢现世的水面,也留恋形而上的海底,然而在这一时代,只有少数人如刘以达还在痴迷奇诡、瑰丽、洁净的《水底乐园》(科学研究表明,最清洁、最未受污染的水源是深层海水),人们纷纷追求向上,由深海浮出水面(更不必说那些从不曾领略海底风光者了)。 不过,恰就像人类从海洋中进化上岸后已再难回到他的家园(要回去也只有借助现代工业制造的工具,潜艇、潜水衣等,而无复本来面目),这是造化的规律、发展的必然,也是很好的象征。回不去了,所以我并没有批判林夕之意,因为我们与他一样,都无可挽救地漂浮于水面,生命就像浅酒上的泡沫又让情感陶醉于这种泡沫,生活就像怒海上的睡房又把灵魂寄居于如此睡房。
第四部分香港词人记痕(4)
潘源良: 两个自我,或一种策略 在我心目中,潘源良是一个“异数”,作品左右逢源、雅俗并举,既是大众情歌的杰出弄潮儿,又“出人意料”地常会有脱俗超拔之作。别的作者也存在这种情形,但据我看不如他那么突出,因此很可以作为一个典型来讨论。 先看他的情歌:《爱情陷阱》、《情已逝》、《痴情意外》(与时葆茵合作)、《容易受伤的女人》是其风靡万千民众的得意之作,分别令谭咏麟、张学友、陈慧娴、王菲的巨星地位得以确立。此外,风行一时的作品还有《还有》(情之微妙,要结束它吧,“尽力避免到最后还有”,然而,“就是害怕到最后 / 还有”),《最爱是谁》(爱之难以捉摸,人对自己的“最爱”并无绝对的答案,“为何离别了却愿再相随 / 为何能共对又平淡似水”,面对苦苦寻觅得来的眼前人,偏又后悔,对另一个她梦魂相牵),《闭着眼睛再见面》(一份“自怜的欺骗”),《遥远的她》,《半梦半醒》,《风雨故人来》,《海誓山盟》,《留住我吧》……即使一首不太出名的《失恋专家》,也有一个小故事可说说。此歌有两句:“背脊很酸 / 身躯很软 / 像块将酒精完全吸清光的海绵”,十多年前在大学时,我曾借郭小霖这盒带给一个朋友,她还带时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北京女子对香港歌曲听不入耳,后来有次我们宵夜喝酒,她忍不住讲起她的失恋,说:“唉,我当时的感觉,就真像郭小霖唱的:‘背脊很酸 / 身躯很软’……”其情歌的刻画细微、妥贴人心可见一斑。 然而,他又创作了一批“另类”的、直面社会的、带形而上思索的优秀作品,让我不止一次惊讶:原来这也是潘源良写的!比如,他是达明一派(及“后达明”)的主要作词者之一,像深刻展示时代病症的《四季交易会》,痛诉社会对青年压抑、残害的《没有张扬的命案》,揭露政客虚伪、善变的《同党》,刻画世态人心的《十个救火的少年》,感慨聚散、怀念好友的《今天应该很高兴》,反映自我分裂矛盾人格的《我有两个》,用比喻手法回顾香港历史、表达回归前港人心态的《明珠的婚姻》,叹息时间摧毁美好的《当美丽化作灰尘》,等等,都出自其手。又如达明之外,他为泰迪罗宾写的《乡愁》:“星 / 不闪也罢 / 让我看清楚家乡貌 / 长夜念过去 / 淌下了几滴泪 / 泪光中怎看见 / 是故乡的星……实在太远 / 已不可再归家 / 就是太远 / 每晚夜更想家……”这是“太空人”组曲之一,把对象置于茫茫太空,短短的篇幅,写出苍茫、刻骨的乡愁,即使从未远离家乡的人听来也会动容。现代都市人在灵魂深处都有一种“生活在别处”的情意结,及一种有家难归无枝可依的愁绪(精神家园或是被自己忍痛割舍,或是被外力无情掠走),这首歌正牵动了那份“回不去了”的苍凉。 潘源良这种现象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文人通病,无论在商业社会还是专制时代,都会有那么一批工匠式文人,听命而作,接受来单订做,只有才华没有个人主见,顾客或主子要什么,潮流风行什么,他都能以生花妙笔及时奉上。 但我情愿提供另一种可能性:他并非毫无自我,《爱情陷阱》是真实的他,《四季交易会》也是真实的他,两种“主见”并存于他身上,他也“有两个”,通过不同形式展示出来的,都是有感而发的真情作品。 对潘源良有信心,是因为我在他不少作品里发现智慧之光的闪烁。如《凭着爱》写到:“曾在这高高低低弯弯曲曲中跌倒 / 才骤觉开开心心简简单单已极好”,这是爱情的哲理,也是生活的哲理,就是要经过那样的跌倒,才能明白和接受平常的爱与生活。类似的还有《你好吗?》中的“唯求一壶浓茶 / 来平静内心的风沙”,《偷闲加油站》中的“让你我完全投入平淡 / 让简单的我回复简单”——当然,这种返璞归真的论调即使在流行歌曲中都也是老生常谈了,那么我们看看他这方面其他的佳作。 为达明写的几首作品:《你还爱我吗?》,一方面,因“现况天天在变化”而担心情感也会变,另一方面又觉得“没变动只怕僵化 / 习惯天天共对 / 怎么知道情会否简化”,矛盾中自有理性的思考。至于《同党》在讽刺左摇右摆面目不清的政客之余,所流露的自嘲(那歌词似可视为他对自己两面式的写作状况的认识),以及《玫瑰园》的智者心怀,我都已在《哀艳达明词》里谈过了。在此更值得一提的是为林子祥写的《昨日街头》。 这歌先是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写小时候“瞒住母亲 / 报称功课做完”、到街头玩耍,那球场外的“安乐园”雪糕档、“百乐门大戏院”、橙子新鲜诱人的“万利”、卖鸡粥炒面的“老张”……,都给童年带来了欢乐,令他留下亲切的回忆。到现在,一切都几经改变:“老张”已拆迁,“百乐门”只留下旧入场券,“球场现在是七百个家庭同住的新村 / 鲜橙早已被装罐”……云云。老实说,类似的作品古今中外有如恒河沙数:过去的淳朴乐园如何如何,今天城市化工业化怎样怎样,今昔之叹,是文人的“强项”,尤其在“怀旧”成为一种“强势消费”的时下更是吃香。但潘源良的可贵之处、特别之处是能从另一角度去看待,接下来他写出一份明悟:“谁人现在为此数百万人筹划跟打算?”“原来在这社会 / 必须适应自然”,“莫问昨天的好 / 今天怎么不出现 / 谁人用过心机 / 了解地球在转”。这个角度也是一种高度,不但对人(数百万人的生计),而且对天——发展变化,是自然之道,我们总批判“适应社会”会造成自我的丧失,但为什么不想想,城市化工业化其实正是人在适应自然(规律)之道呢?地球总要转下去,有所丢失也是常理,为什么我们不对负载着我们辛勤奔波劳碌、为我们创造一切的这老地球,寄予一点同情,却还要去诅咒所得的一切呢?! 因为有这些充满睿智的作品,使我相信他不会是一个应景文人。前述的“两个真我”,并不一定是人格分裂、两副面具那样的贬义,还可理解为:有那么一种人,雅俗并存于心胸,既深入又浅出,随意挥洒,互无碍滞;甚至,所谓“雅”、“俗”只是我等无聊人的人为设置,真正智者的心目中本无这样的划分,万物等同,从其所好,随心而动,任由评说扰扰而并无计较。这是一种我景仰的境界。 这会是潘源良吗?如果觉得似乎太夸张了,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即:他是借讨好世俗从而保全真正的追求。写主流情歌以维持生计,更维持他的词人地位——词人身份若不存,如何能让另类作品走向社会?这也许是悲剧,是无奈,是商业文化对高尚的压抑,令“雅”要沾“俗”的光才能生存;但也可以从好的角度想,视之为商业文化对高尚的贡献:因了“俗”的自由,“雅”才得以走进人群。 我想起了“蓝战士”。八十年代有个摇滚乐队取名Blue Jeans,“蓝战士”是音译意译结合,潘源良为他们写过一首歌,歌名就叫《蓝战士》,可推想是相当于乐队宣言的。这“地下乐队”所面对的是:“从前情怀再找不到”,“世界却爱新的一套”,“世人笑称他老套”,“知音偏偏找不到”,“受伤多得不可胜数 / 却换来冷嘲式劝告”……但,他们的信心不因此动摇,“他清楚 / 他的歌 / 真的好 / 尽管多么古老”,决心“战士路 / 只身走到老”——这,又何尝不是潘源良心灵一角激情的宣示呢?然而后来,作为一个团体的“蓝战士”终于不能把战士路走到老,散伙了。无法维持下去有生计的原因,也有不肯适应商业文化游戏规则的原因,包括接受不了市场对个性的摆布制约,不肯在“来单订货”面前低头,于是,其主要成员黄良升宁愿向社会低了头,转行去做保险顾问——既然斗不过了,与其挣挣扎扎、委曲求全,使心爱的事业变质变味,不如干脆放手,不让形而上负担形而下的重压,老老实实做个“社会人”去弄两口饭吃,倒还可以使理想干干净净地保存在回忆中,这,是一种选择。 可是面对类似情况,也有人不曾放弃。虽已“梦似烟花心似水”(《烟花句》),然而因为太心爱、觉可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长处等等原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