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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君特·格拉斯:猫与鼠-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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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听见他低声说出“舱底水泵”、“舵手”、“总罗经”、“子罗经”等,他大概以为我们对此准会感到新奇。实际上,我们在几年前就已经熟悉了这些海军术语。他又变成了讲童话故事的阿姨,一会儿讲到“狗哨①”和“球形间壁”,一会儿又说起通俗易懂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就像好心的老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神秘地低声谈论“ASDIC脉冲②”。 
   
  ①水兵俗语,即军舰上从午夜到凌晨四时的岗哨。 
  ②ASDIC是英语一盟国侦察潜艇委员会的缩写。 
  他对日落的描绘使人感到很不舒服:“在大西洋的黑夜像一块由乌鸦变成的毛巾朝我们头上扑来之前,空中的色彩分成了许多层次。我们在家里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只橙子升了起来,果肉饱满但却显得很假,不久就变得像一层轻柔的薄雾,周围是一圈华丽的光环,酷似美术大师的图画,中间是羽毛般轻柔的云雾。它多么像一盏奇特的矿灯,悬挂在注满鲜血、波浪翻滚的大海上方。” 
  他用脖子上的那个硬玩艺儿发出管风琴弹奏的嗡嗡和沙沙的声音。天空从海蓝色转为涂上一层冷光的柠檬黄,再变成栗紫色,空中出现了罂粟,其间薄云浮动,先是泛着银光,继而又改变了颜色。“让鸟儿和天使流尽它们的血吧!”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他突然停下对自然景色的大胆描述,让一架森德兰式水上飞机①钻出充满牧歌情调的云层,隆隆响着冲向潜艇。在水上飞机失去目标之后,他又用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开始了报告的第二部分。他没有再打比方,而是简洁扼要地叙述了一些枯燥乏味且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坐在潜望镜观察座上指挥进攻。大概击中了一艘冷藏运输船,其尾部首先沉入大海。潜艇下潜一百一十米,在方位一百七十度发现了一艘驱逐舰,左舷十度,航向一百二十度。航向始终保持一百二十度。螺旋推进器转动的噪声渐渐远去,继而重又靠近,航向保持在一百八十度,施放深水炸弹,六枚、七枚、八枚、十一枚。潜艇上的灯光全部熄灭,赶紧接上备用照明,各个炮位先后报告情况。驱逐舰突然停了下来。方位一百六十度,左舷十度,新的航向是四十五度……” 
   
  ①森德兰式水上飞机,英制四引擎水上飞机。 
  可惜,在这段确实扣人心弦的叙述之后,紧接着又是描绘自然景色,什么“大西洋的冬天”啦,什么“地中海的荧光”啦,还有一幅渲染气氛的画面:“潜艇上的圣诞节”和必不可少的被当做圣诞树的扫帚。最后,他按照奥德修斯从敌营胜利归来的种种传说,创作了他们神话般的凯旋:“第一批海鸥向港口发出了通报。” 
  我不记得,当时是由克洛泽校长用我们熟悉的那句话“现在全体回去上课!”结束了这次报告,还是大家一起高唱了《我们热爱风暴》①。我一直记得那低沉但却充满敬意的掌声以及从梳辫子的姑娘们最先开始的、毫无规律的起立。当我转身看马尔克时,他已经走开了。我只看见他的中分头在右侧出口处冒了几次。我当时没法立刻就从窗龛跳到打过蜡的地板上,因为我的一条腿在听报告时蹲得麻木了。 
   
  ①二十年代在德国青年组织如青年联盟和童子军中流行的一首漫游歌,第三帝国时期成为青年组织和军队鼓舞士气的歌曲。 
  在健身房旁边的更衣室里,我总算又遇上了马尔克,可当时我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换衣服时就有不少传闻,后来得到了证实:海军上尉请求他从前的体操老师马伦勃兰特,让他在那座令人难以忘怀的健身房里再练一次体操,尽管他毕业后几乎没有进行过训练。我们将荣幸地同他在一起。在连续两节的体操课上——通常总是星期六的最后两节课——他先为我们然后又为八年级的学生表演了他的本领。八年级学生从第二节课起和我们共同使用健身房。 
  他身材矮小、粗壮,头发又黑又长。他从马伦勃兰特老师那里借来了一套学校传统的体操服:红色体操裤,白色体操衣,胸前印着红色条纹,中间嵌了一个黑色的大写字母C①。他换衣服时,身边围了一群人,向他提了许多问题:“……我可以凑近一点儿看看吗?需要多少时间?如果现在想要……我哥哥有一位朋友在快艇上服役,他说……”他耐心地回答提问,有时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并且传染了大家,更衣室里笑声不断。这时,马尔克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因为他没有和大家一块儿笑,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把他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挂上。 
   
  ①大写字母C是康拉迪完全中学的德文缩写。 
  马伦勃兰特的哨声把我们召进了健身房。我们在单杠下面集合。在马伦勃兰特小心翼翼的保护下,海军上尉开始了这节体操课。我们用不着特别辛苦费劲,因为主要是他为我们示范表演,主要项目是在单杠上做大回环接分腿腾越的动作。除了霍滕·索恩塔克以外,只有马尔克能跟着做这个动作,但是谁都不愿意看他做,因为他做大回环接分腿腾越时膝盖弯曲,身体缩在一起,姿势非常难看。直到海军上尉和我们一起开始练习一种编排讲究、轻快灵巧的徒手体操时,马尔克的喉结仍在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在做鱼跃跳马接着滚翻的动作时,双脚落在垫子的边上,大概把脚踝扭了一下。他坐在健身房角落里的一个攀登架上,那块软骨突突地跳着。他一定是趁着八年级学生第二节课进来时偷偷溜到这里的。直到开始和八年级比赛篮球,他才重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他投进了三四个球,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输给了对方。 
  我们的新哥特式健身房显得与新苏格兰区的圣母院一样庄严肃穆。那座圣母院保持了从前那个设计新颖的健身房明显具有的学校特点,尽管古塞夫斯基司铎将那些描金绘彩的石膏像和人们捐赠的教堂摆设集中放在从宽大的正面窗户射人的光线之中。如果说那儿是光明主宰着所有隐秘的话,那么,我们则是在神秘莫测的朦胧光线之中练习体操。我们的健身房有许多尖拱窗,砖嵌的图案将蔷薇形和鱼鳔形的玻璃窗划分成许多小块。在圣母院里,献祭、变体和圣餐被照得通亮,这些仪式始终显得毫无魅力、烦琐冗长——门上的金属饰片、从前的工具、体操器械、棒球球棒和接力棒被当做圣饼分发也未尝不可——在我们这座健身房神秘的光线中,两支篮球队之间的跳球显得隆重、感人,近似于神甫授职仪式或坚信礼。没有争到球的一方像做圣事似的谦卑而迅速地退回灯光微弱的后场,富有生气的十分钟比赛结束了这节体操课。每当户外阳光普照,便有几束朝晖穿过校园里那几棵栗子树的叶子和尖拱窗照射进来。只要吊环和高秋千上有人锻炼,斜射进来的侧光就会产生气氛和谐的效果。我现在只要努力回想一下,眼前还会出现那个矮小粗壮的海军上尉,他穿着我们学校的红色体操裤轻盈悠然地荡着高秋千。我看见他的双脚——他做体操时是赤着脚的——完美无瑕、舒展自如地沐浴在一道斜射进来的金灿灿的阳光里;我看见他的双手——他突然在高秋千上做了一个挂膝悬垂的动作——伸向一道弥漫着金色尘土的光束。我们的健身房古朴而悦目,更衣室的采光也是通过尖拱窗,因此,我们把更衣室叫做法衣室①。 
   
  ①教堂用于放置圣器和法衣以及供教士更衣的房间。 
  马伦勃兰特吹响了哨子。八年级学生和六年级学生在篮球比赛之后列队集合,为海军上尉唱起《我们踏着晨露爬山去》①,然后解散去更衣室。大家很快又围上了海军上尉,不过八年级学生并不一味纠缠。海军上尉在唯一的洗手盆里——我们没有淋浴间——仔细洗了洗双手和腋窝,然后动作迅速地脱掉借来的体操服,换上自己的内衣内裤,我们什么也没能看见。他又开始回答学生们的提问,脸上堆满笑容,情绪很高,口吻有些傲慢。利用两次提问之间的沉默,他用两只手不安地摸索着,先是隐蔽继而又完全公开地寻找起来,甚至包括凳子下面。“请等一下,小伙子们,我马上就回来。”海军上尉穿着海军蓝的裤子和白衬衫,没顾上穿鞋,只穿着袜子就从学生和凳子中间挤了出去。这里臭气熏天,就像动物园里的小型猛兽馆。他的衣领敞着,翻了起来,等待着系上领带和串上那枚我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勋章的绶带。在马伦勃兰特老师的办公室门上挂着每周使用健身房的课时表。他一边敲门,一边闯了进去。 
   
  ①这是一首瑞典大学生漫游歌曲,一直受德国青年喜爱。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怀疑过马尔克呢?我现在不能肯定,当初我是不是立刻就问:“马尔克上哪儿去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的声音也不会太高,其实,我本该大声喊的。席林也没有大声喊叫,霍滕·索恩塔克、温特尔、库普卡和埃施都没有大声喊叫。与此相反,我们大家一致认为这是身体孱弱的布施曼干的,这个淘气包即使挨了十几个耳光之后仍然不会停止那种永恒的、从娘胎里带来的冷笑。 
  马伦勃兰特身穿厚绒呢浴衣,领着衣衫不整的海军上尉站在我们中间,高声吼道:“这是谁干的?自己说出来!”这时,布施曼被推到了他的面前。我也高喊着“布施曼”,心里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想:没错,只能是布施曼干的,除了布施曼还会有谁? 
  当布施曼从好几个方面——包括海军上尉和八年级的那个班长——受到审问的时候,在我们的身后,从最外面开始骚动起来。布施曼脸上的冷笑即使在审问时也不肯消失,所以他挨了第一记耳光,骚动顿时停了下来。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待着布施曼一一招供。一种确信无疑的信念顺着我的脖子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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