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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5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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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卫眼镜的身份来历至今仍有许多疑团。一种说法是,这个北京知青其实不是知青,是个大学生,因为炮制轰动全国的大字报《十问中央文革小组》,被定性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于是只好仓惶混入下乡队伍逃过国境,变成一名光荣的游击队员。也有人肯定地对我说,卫眼镜就是北京的李长虹。李长虹是北京某名校学生,以刻苦攻读马列主义和擅长辩论著名,是“文革”初期著名的红卫兵思想家。还有人说卫眼镜其实什么也不是,他充其量就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诗人,偏执狂,喜欢天马行空和胡言乱语而已。不管怎么说,三十多年前的北京老知青像个天外来客一样闯入我的视野,我坚持认为有关他的每一种说法都允许成立,同时都缺少依据。

  关于战场上的卫眼镜,人们几乎让我建立起一个与弱者相等的印象来,换句话说,卫眼镜基本上不具备消灭敌人的能力。他先是调离前线在后方做教员,后来又到群工部门当文书,做些抄抄写写的后勤工作。

  我问别人:这个卫眼镜,是那个坚持反对消灭敌人后方医院的知青眼镜吗?

  回答是模棱两可:也许是吧,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混世魔王蔡东变成一名政治犯完全是个奇迹,因为他的人生轨迹与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思想风马牛不相及,但是老邓纠正我说:是卫眼镜影响了他。他崇拜老卫,就像崇拜圣人。老卫有句名言,不是枪杆子打天下,而是思想打天下。事实上他们不仅成为志同道合的战友,还结拜兄弟,成为金兰之交。

  我只好目瞪口呆。

  三十多年前,监狱看守宫齐第一次被人领到政治犯卫眼镜面前,他看见这个被称作“理论家”的北京知青伫立在黑暗的大幕深处,他的身后并排站立着许多知青犯人,他们人数众多,看上去像一堵墙。理论家的声音就是墙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对宫齐说:你的任务是……帮助……越狱。 


5、败露

  宫齐倒下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选择比战斗更加艰难,战斗是杀开血路,选择却是站在三岔路口,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意味着背叛。

  对宫齐来说,帮助犯人越狱是一个新课题,监狱看管严密,即使夜里放走犯人也难保不被发现。守备队装备精良,一旦拉响警报,他们等于自取灭亡。

  两天之后,病床上下来的看守宫齐形同枯槁。

  夏队长亲自来向病人嘘寒问暖,他的身后跟着那对过早失去母爱的双胞胎姐妹。小姐妹手中拎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小瓦罐,瓦罐里盛着味道鲜美的酸笋鱼汤。宫齐知道,小鱼是小姐妹从山沟里捉来的,酸笋是队长向寨子老百姓买的,这不是人间真情是什么?在远离父母亲人的金三角,一切关爱、温暖和真情难道不值得好好珍惜吗?他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滚下来,鱼汤几乎打垮知青看守的内心防线。许多年后老邓反复对我说:夏队长是个好长官,他待我情同手足,后来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怪他。

  战士宫齐的精神反常没有逃过夏队长的火眼金睛,长期革命战火的考验使得守备队长随时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他像一架机器,忠于职守,爱憎分明。爱护同志就是决不宽恕敌人。夏队长不动声色地将宫齐监视起来,而心怀鬼胎的中国知青对此毫无察觉。很快案情有了重大进展,有人发现宫齐利用当值机会同犯人接触,还偷偷递进去一包可疑的东西。经突击搜查,牢房里查出军用刺刀和锯条,可以肯定这是一起内外勾结准备越狱的重大犯罪事件。

  夏队长一面下令采取紧急措施,将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看守宫齐看管起来,一面连夜派人向上级报告。 


6、“强巴”

  “强巴”是老知青王永强的绰号。

  “强巴”是当时家喻户晓的国产电影《农奴》里的藏族主人公,因为从小饱受农奴主压迫,被迫不许说话,强巴遂变成一个哑巴。王永强不是西藏农奴,但是他与强巴的共同特点都是不喜欢说话,所以许多人都认为王永强是个沉闷和乏味的人,他就变成守备队里的“强巴”。

  强巴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饥饿。他因为饥饿所以瘦,因为太瘦才被派到后方看守监狱,免除长途行军和冲锋陷阵的劳苦。他抱着一杆枪,头上扣一顶军帽,整天枯坐在哨位上,看上去像个以假乱真的稻草人。但是强巴食量却很惊人,有次守备队弄回一些野菠萝,野菠萝表面埋伏着许多有毒的刺眼,他一口气吞下整整十个,直到这个闷声不响的中国知青满口流血手脚抽搐,才被人们赶紧弄去抢救。

  关于强巴的来历谁也不清楚,他像头孤独的动物,形影相吊,踽踽独行。但是强巴对本职工作还是高度负责的,有次押着犯人外出劳动,一个犯人以为哨兵睡着了,企图偷偷逃走,等他快要溜过哨兵跟前,他赫然看见哨兵眼睛睁着,里面射出两把刀。

  嫌疑犯宫齐关进禁闭室,形势急转直下。经验丰富的夏队长采取紧急措施,取消犯人外出劳动和放风,白天哨兵也由单岗加为双岗。而一旦上级派出的特派员赶到,这些蠢蠢欲动的反革命分子就死到临头了。没有人怀疑,一切越狱犯必须为自己的阴谋付出最大代价。

  时间在寂静中悄悄流逝,一团火红的夕阳慢慢西坠,随着窗户影子拉长,已经绝望的宫齐听见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像一只关进笼子的动物,除了等死还有什么希望呢?在这片锈蚀般的寂静中,只有哨兵脚步始终不疾不慢,时远时近,像踩在人的心头上。

  忽然窗口一暗,哨兵大声呵斥谁:你这个反动派!死到临头还不知罪吗?

  宫齐茫然地抬起头来,他已经快要失去思维能力,不知道哨兵为何训斥和训斥什么。哨兵的脸在窗外晃动一下,当他看清那个哨兵竟然是“强巴”王永强时,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强巴看着他,分明并没有真的发怒,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但是宫齐一时愣在那里翻译不出来。

  眼前白光一闪,一件什么东西跌落在脚下。宫齐眼睛一亮,他看见那是一片钥匙,打开通往自由之路的救命钥匙,他立刻明白这是强巴决定救他出狱。谁都明白,一个哨兵,一个看守在关键时刻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不由得浑身颤抖,激动得热泪滚滚。

  直到许多年后仍然无人知晓老知青王永强的心路历程。他为什么要挺身而出?他出于什么原因站在宫齐一边?同情,正义,冲动,还是出于某种道义?……如今一切俱已成谜,沉入历史岁月的茫茫大海, “强巴”王永强赶在特派员到来之前勇敢地窃来天火,再次照亮知青犯人的希望之路。

  哨兵脚步在室外徘徊,禁闭室被死寂笼罩,一线星光悬于绝望的深渊之上,星光就是那片钥匙。夕阳的脚步像个迟暮老人,蹒跚着不肯落山,铁窗的影子久久刻在原地不动,宫齐感到身体里每个毛孔都在膨胀,一个岩浆般的炽热愿望像地火那样聚集运行,等待冲天一怒。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夺枪!夺一支……枪! 


7、钟声

  晚饭的钟声终于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亚热带黄昏敲响起来。

  守备队发布作息命令不用号声,而是由伙夫干老三一日三餐敲钟执行。那口钟准确说不是钟,是一只前线驮回来的炸弹,那只炸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爆炸,所以挂在树上变成一口钟。宫齐对监狱一成不变的生活规律早已烂熟于心,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伙夫敲钟的可笑模样。干老三像个拙劣的打手,一下下用铁棍拷打那个犯人,但是犯人并不畏惧,它伺机反击那个愚蠢的对手,如果人们听见一声暗哑的痛苦呻吟,那准是干老三不当心被铁棍砸了自己的脚。这幅欢乐的景象永远是监狱生活必不可少的序幕和前奏曲。

  守备队完成一天训练,士兵个个都像解除劳役的囚犯,从四面八方返回营房。晚饭是他们一天中最有理由期待的快乐时光。士兵奔上木楼,卸下沉重的子弹带和冲锋枪,然后成群结队抓起毛巾、面盆和口缸到厨房外面的空地上用水。水是犯人白天从下面山沟里背上来的,士兵光着膀子,他们用面盆从一只大木盆里往外舀水,或者哗啦啦从头顶往下淋,人人都发出痛快淋漓的喊叫声。飞溅的亮晶晶水花把他们变成一群欢乐的鱼儿,。

  饭前要举行庄严的敬祝仪式,敬祝之后才以班为单位进餐。士兵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圆,以菜盆或者汤盆为轴心,班长一声令下,大家同时开始咀嚼。这时候空地上很安静,只听见一片蚕食桑叶的咀嚼声。谁要是吃饱了,或者没有吃饱都要举手报告,然后伙夫干老三就假装皱着眉头很不满地走过来,用饭勺结结实实地将士兵胃口填满。监狱粮食供给通常都很充足,所以年轻伙夫常常就会迈着信心十足的步伐到处走来走去,好像他手中的勺子掌管着监狱命运。

  宫齐竖起耳朵,屏息静气地倾听命运的脚步声。他听见士兵奔回楼上的脚步很笨重,那是一种饥饿的脚步,把木头楼板踏得咚咚乱颤。他听见往日的战友互相大声说话,有人快活地骂人,彼此取笑打闹,他们纷纷把冲锋枪往枪架一靠,子弹袋挂在墙上,武器们发出一阵很杂乱短促的抗议就归于安静。随后士兵跑下楼去,奔向山坡上的厨房。开饭到换岗之间有半个小时,这是他惟一的机会。此刻他的大脑能想象出冲锋枪静静躺在搂上的动人情景,它们在向他招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王永强。哨兵背对禁闭室,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冲锋枪斜挎在身上,姿势相当僵硬,像棵不堪重负的歪脖子树。外面是双岗,另一个游动哨是个姓李的金三角“小汉人”。李哨兵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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