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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5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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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王永强。哨兵背对禁闭室,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冲锋枪斜挎在身上,姿势相当僵硬,像棵不堪重负的歪脖子树。外面是双岗,另一个游动哨是个姓李的金三角“小汉人”。李哨兵显然早已饥肠轱辘,他不停地朝厨房方向驻足张望,不大留心这边的情况。

  宫齐在心里默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只能赶在王永强换岗之前行动,否则将坐失良机。他打开禁闭室的铁门,由于太紧张,差一点把钥匙片拧断在锁孔里。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听见他的心跳。铁门打开了,锈蚀的活页发出“嘎吱——”一响,这个动静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是在越狱犯听来却如同炸雷一般。幸好远处那个哨兵没有回头,宫齐几步窜到王永强跟前,他低声说:快把枪给我。

  王永强脸色惨白,身体怕冷似地颤抖,他说:你、你快回去……晚上、等晚上……

  宫齐下令说:你叫哨兵过来,干掉他!

  王永强好像没有听见,像个聋子,宫齐明白他已经被恐惧压垮了。不能指望“强巴”,如果李哨兵回过头来他们就全完了。他伸手去抢冲锋枪,不料王永强死死抱住不给,两人你争我夺地拉扯起来。恰好这时李哨兵转过身来,宫齐恶狠狠地大喝一声:干什么你?这么多人的命啊!

  王永强身体一震,手松开来,宫齐抱过枪来就地一滚,两支冲锋枪几乎同时响起来。他看见呆呆站着的“强巴”好像被人猛推一掌,颓然地跌坐在墙跟上,胸口绽开一朵灿烂的血花。宫齐无暇他顾,迅速击毙哨兵,解下钥匙来打开牢门,放出那群早已眼睛充血的囚笼野兽来。 


8、暴动

  这是一场火山爆发。

  犯人冲出牢房就不再是绵羊,他们夺取枪支弹药就变成一群死神。守备队正在开饭,许多战士端着饭碗就栽倒在地上,汩汩鲜血染红泥土。暴动分子大开杀戒,把蛮光监狱变成一座血肉横飞的屠场。

  夏队长一听见枪声就明白出事了,他拔出手枪果断击毙多名暴动分子,掩护少数守备队员逃生。后来他停止抵抗,扔掉枪,举起双手走出来。那一刻枪声完全平息下来,夏队长的胸口迎着暴动分子黑洞洞的枪口。

  我不理解夏队长为什么不抵抗到底,老邓解释说:因为我们威胁要放火,屋子里面还有那对双胞胎姐妹。

  据说夏队长倒下的时候像棵庄严的大树,而他的身后是那一对不懂事的小姐妹惊骇的脸庞。老邓告诉我,许多年后他曾在金三角一座小镇上偶然遇见那对孪生姐妹,双胞胎已然长大成人,姐妹俩合开一间米粉店。姐姐主厨,妹妹做招待,但是姐妹俩都没有认出他来。他埋着头匆匆吃完米粉,把身上仅有的几张钞票扣在碗底就逃开去了。

  在这场尸横遍野的监狱暴动中,知青抓住惟一活着的俘虏就是伙夫干老三。干老三是守备队惟一没有武器的士兵,枪一响他就躲进厨房里筛糠,当知青把他从厨房里抓出来时,伙夫像只口袋一样瘫软在地上,遍地鲜血和死尸已经快要把他吓晕过去了。

  人们在处置俘虏问题上发生争执。蔡东坚持杀人灭口,他的理由是既然已经暴动,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结果都一样,重要的是不能给游击队留下活口。心慈手软等于自掘坟墓。

  多数知青反对滥杀无辜。他们反驳说:不管怎么说咱们不是法西斯,也不是土匪强盗。不然我们不是跟反动派一丘之貉了吗?

  蔡东很生气,他一生气痦子上的黑毛就抖动不停。他嘲弄说:可是游击队抓住你们这些暴动分子会怎么样呢?给你们挂大红花吗?你们还是想想那些被吊在树上放血的反革命吧,那就是你们这群人的可耻下场。

  人们都拿眼睛看“理论家”,北京知青声音低沉,言简意赅,他说:我赞成放掉俘虏。我们不是心慈手软,是向真理屈服。向真理屈服不是耻辱。

  死里逃生的俘虏获准离开监狱。他慌慌张张挪动脚步,迈开长腿,蹦蹦跳跳像头山羊。在渐渐浓重起来的暮色中,蛮光山谷一片宁静,半只弯弯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剪贴在树梢上,人们注视着山羊与月光赛跑。

  突然枪声响起来,尖锐的枪声击碎宁静的空气,人们禁不住浑身一颤。“一撮毛”蔡东不怀好意地打了一个口哨,他的冲锋枪口还在冒烟,他恶作剧地打出一串子弹,只不过稍稍抬高枪口,将子弹打到月亮上去。然而那个无辜的逃生者却倒下了。原来伙夫受了惊吓,一头撞在大树上,不幸当场身亡。 


9、逃亡

  2000年,我在曼谷一家火锅厅终于找到这群暴动知青的历史踪迹,他们一共十二个人,十二条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他们的名字分别是:

  宫齐、蔡东、卫明峰、杨宏建、贺玉海、黄宁、鲁卫东、

  车建国、罗兵、李耀辉、蓝国强、向宇。

  时间的车轮毂榖前行,不久游击队大队人马就将像潮水般涌来,把监狱围得铁桶一般。继而整个根据地,乃至整个金三角很快都将拉响警报,到处布下一张张人民战争的天罗地网来。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金三角之夜,卫眼镜引用了一句西方诗人的诗句,他说:上帝死了,我们去寻找真理吧。

  年轻的暴动分子离开那座血流成河的蛮光监狱。漆黑的树林像一座宽广无边的大海掩护了他们。他们身后躺着许多游击队员的尸体,那是他们的罪证。 

第十章 苍山如海 





1、断碣残碑

  1969年4月,云南发生第一起自杀事件,上海知青杜某因思想苦闷在牛圈上吊自杀,此时距离他离开上海来到边疆整整一百天。他成为兵团知青自杀第一人,开知青自杀先河。

  1971年,云南兵团一师一团十二营三连北京知青李子敬,与副营长争吵几句,害怕批斗,上吊自杀。九天后找到尸体,已经腐烂。团领导在大会上宣布;“上吊自杀是背叛党,背叛人民。”

  1974年旱季,与我劳动毗邻的第六连传来消息,一个名字叫黄子岚的的女知青失踪了。

  黄子岚的是个共青团员,性情开朗,曾经获得全营武装泅渡比赛个人第一名。她的失踪令人生疑,许多人议论纷纷,一种最具倾向性的猜测是,她逃到国境对面去了。

  失踪事件惊动营、团首长,上级派出工作组连夜赶往六连。经过彻查,人们在水坝一侧的草丛中找到一只女式塑料底布鞋,经辨认为失踪者黄子岚所遗。另据岗哨报告,夜里隐隐听见水坝方向有哭声,传说从前这一带闹鬼,所以岗哨把子弹顶上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女知青失踪成为一个谜,团部命令封锁边境,设伏堵卡,但是几天过去了,女知青仍然踪影全无。

  工作组只好重新把视线投向水坝,组织人到水里打捞。人们好象篦头发一样把小水库反复篦了若干遍,还动用渔网和长长的竹竿,从水里打上许多小鱼来。但是依然不见黄子岚的踪影。

  工作组决定开闸放水。锈蚀的铁闸被钢缆强力拖拽着提升起来,粗大的水瀑从闸底飞泄而出,随着水位降低,库底的石头和淤泥开始显露。有人低低惊叫一声:“快看那边!”

  距堤坝大约十几米一侧,一绺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悠悠地浮上水面,随着水位继续跌落,一个女知青的窈窕身影渐渐显现在人们视线里。

  她就是失踪数日的黄子岚。人们看见,这个把自己藏在水底的女知青居然没有倒下,她的姿势是站直的,屹立在齐腰深的淤泥中,像一座惊心动魄的雕像。

  在场所有知青,包括工作组无不失声痛哭。

  经尸解,死者肺部没有进水,为窒息而死。女知青被埋葬在连队胶林深处。关于这个19岁女孩子的死因有多种说法,其中之一就是想回家。

  根据国务院知青办不完全统计,仅1969年至1972年,黑龙江兵团死亡达553人。内蒙兵团死亡126人,伤756人。广东兵团死亡210人。云南兵团死亡297人。新疆兵团仅自杀事件就达134起。 


2、上班

  2000年,一座喧嚣和纷攘的大都市曼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醒来,窗外大亮,原来我们已经谈了整整一夜话。老邓连声说:啊啊对不起,我要上班了,迟到老板要炒鱿鱼的。

  我告诉他才六点钟,吃完早餐再走不迟。

  他解释说:我每天提前三个小时赶路,八点钟进写字间,这是公司的规矩。

  我们不由分说,他只好屈服了,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在等早餐的间隙,我换个话题问他:你家住在曼谷什么地方?

  他说了一个地名,我对这座人海茫茫的外国城市根本找不着北,刘义解释说那是海边一个什么地方。我惊讶地说:三小时车程在欧洲是两个国家之间的距离啊!

  老邓更正说:不是车程,是路程。反正我没有别的事情,走走路也蛮好。锻炼身体。

  于是我知道老邓一直是走路上班的。

  吃过早餐,我赶在前面拦下一辆“的士”,不料老邓窘迫地摆手道:不不,我还是乘公共巴士。

  我说:你不是赶时间吗?出租车快呀。

  他看看表说:公共巴士也来得及的,转两次车就到了。

  刘义在一旁拉拉我的衣角,我恍然明白老邓不肯坐“的士”的原因,因为曼谷出租车至少比公共巴士贵几倍。我一把推他上了“的士”,自己顺势也坐进去,回头对刘义说:你回去上班吧,我送送老邓。

  出租车开动起来,车内播放轻音乐,一股凉凉的空调风伴随音乐徐徐送来,让人心情十分畅快。我问老邓:暴动以后怎么样呢?你们怎样逃脱游击队追捕的?

  他仰头喟叹:可谓九死一生啊!

  我说:究竟怎样九死一生呢?

  于是我看见在这天早上曼谷大街的滚滚车流之中,在一派金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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