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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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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问题,我一阵犯了老毛病,想言志而忘记载道,就说教师精批细改作文是白费精力,无用。说之时,看看听者的反应,教师面上现出笑容,校长、主任等则肃穆如对严君,可见即使所讲不完全是空话,也必无用。不过说到用,它也未尝不可以摇身一变,径直说是化为对我有用。比如一次到唐山讲,就借此机会看到长兄那一支侄辈的劫(地震)后余生。还有重大的,是在我的残生中占重要位置的一些人,其中有的是在讲的场所结识的。
  其六是为评高级职称的人写鉴定。这更是有坐上座之名和位(或称谓)的人才能办的,可是竟也写了几次。高级职称清一色,副教授,我行礼如仪,先看送来的大作,然后举特色,说优点,抄清,交差。结果,我得照规定应收纳的数十元,关系小;关系大的是能不能起作用,即来求写的人由非高级转为高级。事后传来消息,是有成效者少而无成效者多。可是数十元不能退,也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转过年来,也许仍是失意的那一位,又送来大作,求再写。这是仍旧推为上座,如何处理呢?时风兼世故限定,只能用曾文正公对付太平军的办法,曰“屡败屡战”。
  其七是飞来各种高帽。高帽就性质说有两类:升乔木的,如总经理、董事长之类;有降幽谷的,戴上,去接受批斗或游街是也。我大革命中受过批斗,不只一次,幸或不幸而未戴后一类高帽。至于前一类,出乎意料,近些年却未掏钱买而送来不少,以由虚到实为序说一些。新的时风,在与白纸黑字有关的范围之内,得一顶高帽像是非常容易,比如你写一篇小文,说“救命”与“救火”,表意的路数不同,你就可以挣一顶语法学家的帽子;同理,你说某大作的某处,用逗号不如用分号,你就可以成为语文学家。就是由于高帽廉价大甩卖,我这无本钱买的也就收得不少顶。语法学家、语文学家之类以外,因为曾谈禅,成为佛学家,曾谈人生,成为哲学家,曾诌打油诗,成为诗人,等等。其后或简直是同时,觉得这分号性质的还不够高,干脆扩张为总店,曰学者,曰作家。有的人受小说笔法的污染,喜欢加修饰语描画,这顶高帽就变为著名学者,著名作家。这一下子,到头了吧?曰不然,还有白纸黑字范围以外的。一种曰顾问,同样型号的若干顶。也是新风,顾问都是既不顾又不问,所以可以看做无所谓,城门大开,来者不拒。还有一种曰社长,就与顾问不同了,是要参加会,或说活动。这是多有交往的一个小友靳飞出头,联络一些京剧界的人,为挽救京剧,成立一个票社,由他做主,先斩后奏,我就成为三个社长之一的京剧票社的社长。又为了挽救,要由社长带头,表现为都有精气神,有活动我就不能不参加。费了些时间,却也有所得,是通京剧的浮名。我不骗人,有机会就表白所知甚少,可是头上有一顶社长的帽子,听者以为是谦逊,反而觉得必所知甚多。其结果,演员,包括旦角而女的,也愿意来亲近。这使我想到远年看戏,视坤角如在天上,就不能不援笔作高帽之赋了。赋完了还干什么呢?我想最重要的是借老伴之镜(因为自己没有)照照,看眼睛是否还在眉毛之下。
  其八是印象记、访问记之类常见于报刊。这早期是涓涓之水,多半是相识之人所写,或吹所作,或兼吹执笔之人。依照戈培尔假话多说几次就成为真的之定理,未必都假的话断续见于版面,就更有诱惑的力量。心里少定盘星的一些编辑大人坐不住了,无人投稿就自己组织,或干脆上门访问,然后记述所见所闻,送上版面,以表示自己能目不遗珠。就这样,近些年,我看到不少这类吹嘘的文章,对我少所知的人呢,不得不耳食,就想象我真是有高造诣,坐上座而无愧的人了。其实呢,听了许多灶王老爷上天式的好话之后,我并没有扔掉自知之明,这明是——勉强说,可以引两句古语,略加改造,这就成为,怠于“学”,也是“然后知不足”,不敢“欲寡其过”,过就更是“而未能”减少;改为用今日的大白话说,是所知甚少而失误很多,如是而已。
  其九是访问记之类还不只爬上报刊版面,竟挤入电视荧屏。任人皆知,在这电气化的年头儿,出名有各种渠道,而效率最高的是上电视,所以,据说,有人不惜一掷万金,只图自己的尊容在荧屏上晃一下。可是我,虽然未能如禅门古德,已经破名利之关,却很怕电视台的编辑大人来录像,原因仍来自自知之明,是容貌衰朽,很不好看,语言钝拙,很不好听。还有不好看、不好听之后的,是万一入高雅人之目之耳,以为我是寻找机会招摇,报以冷笑,所失就太多了。可是主持电视某栏目的人却另有一算盘,而且经常是有了目标,就势在必得,决不退让。对人,尤其有公关之才之能的,我是弱者,所以理想虽然是蜷缩于陋巷寒斋,实际却有时也到电视荧屏上晃动。这用时风且世俗的眼看,是由上座再升,成为上上座了。自然,任何事都有得失两面,我上电视也不能例外,即也有所得,是一次在医院,排队等照什么部位,主管照的人提前叫我进去,而且面带笑容,我正疑惑不解,她说:“我认识你,在电视上见过。”我大为得意,回家向老伴汇报,如金榜题名后之对花园赠金的小姐,不想老伴冷冷地还了一句:“我看不病比什么都强!”就这样,这上电视唯一的收获也吹了。
  其十是被动地效大学者大作家之颦,也印了总为一堆的“作品集”。不名为全集,是因为阎王老爷还没来请,就还会写些不三不四的。出版社愿意印,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我不能确知。至于我自己,同意印,则是百分之百的私,至少是没有想到公,这私是写这些,究竟费了不少力,能够合印为集,不与草木同腐,总是好事。可是也带来不安,是有的人曾买分的,花了钱,又买总的,是花了重份,就是不枉驾我的寒斋同我算账,我清夜自思,终是不能不有愧于屋漏吧?
  就这样,上座,椅子十把,我是想坐也得坐,不想坐也得坐。坐而不言,不合“吾无隐乎尔”的圣道;言,说什么呢?只能说,常常是如坐针毡罢了。


《流年碎影》 又迁(1)


  据说,美国人喜欢搬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至于我们,祖先以农为本,生命安置在耕地上,是习惯于老死在“五亩之宅”的,所以视离乡背井为大苦事。但时移则事异,近些年来,限于我所见的城市,像是这困守田园的风气也在变,是否心之所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情况,可以观其大略,是很多人在搬家,适应此新形势,也就出现了新事物,曰搬家公司。我是最怕搬家的,原因是一,因旧而熟,“三宿桑下”,“生恩爱”,舍不得;二,习惯成自然,包括面对稿纸,抬头可见的窗外的鹊巢,等等,都不愿意变;还有三,搬家是麻烦事,尤其九字号的,多少总有些书,搬之前要上绑,搬之后要松绑,必费大力,所以怕。三种原因之中,前两种是唯心的,可以存而不论;后一种是唯物的,就不想存也得存,不想论也得论。而论,不要说真搬,就是想到搬,也不得不为自己的择术不慎而慨叹。比如提高到“道”,守清规的和尚云游四方,随身只是三衣一钵;下降到“俗”也是这样,我们家乡形容穷光棍汉,是“拿起烟袋就搬家”,其负担之轻又在和尚之上矣。
  还是说自己的搬家。自七七事变衣物丢光之后起,由北京大学附近的中老胡同迁白塔寺韩文佑兄家,再迁自租的两间房,都是殆等于没有什么什物,可是妻室之外,增加了一个女儿。1938年春由白塔寺迁往鼓楼西的鸦儿胡同,什物仍是很少,只是裴庆昌大哥借一辆平板车就拉过来,人却又增加一口,在家乡无依无靠的岳母。在这后海北岸的家住了差不多三十二年,省吃俭用,不断写文章,用少得可怜的余资换有限的必用之物和无限的可有可无之物(主要是书),日积月累,到1969年冬迁往北京大学8公寓,负担就超过迁入时候不知若干倍,以至不能不扔掉一些东西(主要仍是书)。其时我在干校,即使不是自顾不暇,也是想顾顾不了,心急之外,只能写安慰性质的信,说有困难就扔,不要舍不得。幸而孩子大了,有能力处理一些麻烦事,结果是费时一个月,扔了些像是可以不要的,还是搬完了。在8公寓住了六年多,于1976年春迁11公寓,我在家,路近,像是没费过多的力就搬完了。11公寓,先是两大间,到1983年扩充为两大一小,我们夫妇虽然仍住一大间,却可以用书去争些地盘,总之什物(主要仍是书)还是不断增加,就地盘说越来越挤。挤,挤,挤,急中生智,才想到向我的单位求助之法,正赶上单位在城外几处建了住房,我有最优越的条件,无房户,就未经过大周折,分得三室一厅的住房。听说在北郊马甸一带,是楼房,比原住的四层高四倍。不理想,因为所想望是城内靠城根,墙内有枣树的平房小院。为心平气和,立即找出干校打更的更友吴道存兄的度日之道,是“已成为事实,你还想它干什么!”我真就不想它,也就未去看。房是1993年5月分得的,应我的请求,不受电梯可能出问题的多疑压力,在三层,比原住的二层不过“更上一层楼”。又过半年,即同年的11月,拿到房门的钥匙,据了解世态的人说,这才算成为定局。定之后,由孩子去忙乱,清扫,不必商量,室无纤尘之后如何装修,要商量。我住,我做主,是反潮流,不装修,因为地变为光滑甚至软绵绵,四壁及顶上变为亮堂堂,不习惯,怕白日写不出文章,入夜不能梦见周公。孩子听话,照办,我不只省了钱,还创造了本楼的吉尼斯纪录,是一百多家,未装修的只有我一家。到1994年年初吧,万事齐备,许多家往里搬,我则按兵不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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