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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叶先生,时间拉长,会碰到一个问题,我过去没谈过,或者没想过,是像叶先生这样的为人,如何适应历次的运动?以1957年的整风为例,也是来于开明书店的卢芷芬先生(在出版社任总编室主任),人很好,不知道说了什么大逆耳或小逆耳的话,戴了右派帽子,发往北大荒,以生长于姑苏的人而被迫到冰天雪地劳动,其困苦可想而知,不幸他未能忍过来,惨死在那里。对于这样的现实,叶先生不会不动心吧?又如大炼钢铁与大革命的二大,以叶先生之通达,总不会不以为非吧?可是除了大革命中见一次咒骂他的大字报以外,他都可以闭门家中坐,平安过来了,其中有没有什么奥秘?难得知其详,有时我想到也同我熟的张东荪先生,始建国,他高升为政府委员,时间不很长就跌下来,到大革命时期,由海淀成府的平房小院迁往监狱,终于在那里见了上帝。张先生心直口快,惯于或者喜欢露锋芒,因而就失之世故太少,以致不能适应新形势,坎坎坷坷离开人世。叶先生呢,得人间视为重的“晚晴”,除本性温和谦退以外,也许还有世故之助吧?
第二位是宋云彬先生。我开始到出版总署上班,分配做编中学语文课本的工作,他是这部分工作的领导。人也温厚,与叶先生比,还要加上潇洒。仍保留旧社会的名士风度,记得在编辑室,常常叼着烟斗走来走去,做沉思的样子。只是很奇怪,我们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一次,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叶恭绰老先生写来的,当然用毛笔,当时都看做小鬼的刘德珍(女)看见,仍沿用她的乱喊乱叫之习,说:“这是什么人写的?这么难看!”其时正好宋先生踱步走到这里,我就递给他,说:“请宋先生看看,难看吗?”他接过去,眼一扫就说“很好”,这也可见,对于旧学的各方面,他都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关于他的为人,我理解得不像对叶先生那样多,但是有一件事,我每一想到,就不由得泛起感激之情。那是我上班之后几个月,来了名为学习的小运动(详情另一篇谈),审查历史,我的,由宋云彬先生和另一位党内人负责,审查的结论告诉我,我认为通情达理,推想其中不会没有宋先生的意见吧。其后,不记得什么时候,总是不很久,宋先生离开出版社,从此我就没有再看见他,连消息也很少听到。是大革命中或稍后,听说他在商务印书馆(或中华书局?),生活很坎坷,患了什么病,终于不治,作古了。如果我的所闻兼所记不错,那就“帝力之大,如吾力之为微”,只能在这里祝祷一句:“安息吧!”
第三位是卢芷芬先生,籍贯同于叶先生,苏州人,估计在开明书店是负责出版发行的,所以来出版社任总编室主任。我到出版社一年之后调检查科做检查书稿工作,检查科属总编室,他就成为我的高一级的上司(科长是隋树森先生)。也许就是因为高一级,我们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一次,他写了一篇什么,准备发表,交给我,希望我给看看。他写作能力不行,我给他大改,发表了。他长得比较丰满,对人客气,说话总是面带微笑。我对他印象深,是因为三反五反运动我挨整(详情另一篇谈),被判定为贪污分子的时候,有时碰到他,说什么,他更加客气,目光中还带一些怜悯,像是用无声的话说:“我相信你是好人。”机遇可怕,1957年的整风来了,我有挨整的经验,日日如临深履薄,幸而未加冠,他还没有这宝贵的经验,不知说了什么心里话,逆耳,就被加上右派之冠。发往北大荒之前,我们有时在社的大院内遇见,他面目凄惨,低着头,不看人,我很想小声说一句“我相信你是好人”,可是怕一言定案,所以直到今天还藏在心里。不久他如宋之徽钦二帝,北行了,并受不了寒冷和劳改的折磨,死在那里。我有时想到他,不能不联想到藏在心里的那句话,因懦弱而没有说,总是既遗憾又惭愧的。
还想附带说两位,也来自开明书店的丁晓先先生和刘薰宇先生。都跟我没有什么交往,可是都不少开明书店的开明气,也就给我留下相当深的印象。丁先生是编历史教材的,性格是开放型,大庭广众之间,喜欢用洪亮的嗓音谈天说地。只记得一次,是谈他多次受了姓丁的累,比如闹学潮,签名,印成名单,以笔画多少为序,他总是排第一,抓为首的,他就跑不了。丁先生还有个修饰(或应说不修饰)方面的特点,是留胡子,颏下总是垂着一长绺,所以通称丁胡子。刘先生是编数学教材的,性格与丁先生相反,是闭关型,向来不夸夸其谈,需要说话,也是沉静而低声。且夫人,都是内有蓄积要找个出口放出来的,刘先生的出口是吸烟和喝酒。在社的大院里,吸烟之勤,他必可以考第一吧,至少是据我所见,他的两唇间总夹着一支纸烟。据说酒瘾也不小,饭间必喝,而且喝得不少。总的说这二位,都个性鲜明,这好不好?问题不简单,而且难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至于我,就同意吾家宗子的想法,是这样的人可交。而自新风之盛行也,许多先进人物以充当驯服工具为荣,就个性渐减,其极也就不再有自己,对照丁先生的胡子和刘先生的烟酒,我不禁兴起“前不见古人”之叹。孙俊美录入
《流年碎影》 语文教育(1)
本来想说说到出版社以后编语文教材的事,继而想,说这方面的教材,难免碰到一些问题,索性把圈子画大些,说说与自己一生经历有密切关系的语文教育。说一生经历,说密切关系,是指先则在小学和中学,有语文(用通用之名)课,“受”教,后则在数处中学教语文,1951年起到出版社,断断续续四十多年,主要是编语文教材,“施”教,总之,都没有离开语文。受教,施教,所求主要是受教之人学会用笔表情达意,这所求是否已经如愿?如果未能如愿,问题在哪里?千头万绪,还是由编教材说起。
记得上班之后,最初接受的工作是编高中语文课本,共同担任此工作的是比我早来的蔡超尘先生,面容和体形都厚重,人呼为蔡公。他长我两岁,出身于辅仁大学,也教过中学,还编过《华北日报》副刊。他是山东高密人,外貌不轻逸而很有才,会唱京戏;围棋已经上段,某次比赛列入前六名;还通书法,推崇他的乡先辈高南阜,能用左手,据我看,若干年,社里职工过千,就书法的造诣说,他应该排名第一。新旧学都扎实,文笔不坏,还能写旧诗。人通达,有见识;记得80年代中期,他写了一篇有关红学的文章,说贾宝玉算不了叛逆,发表于山西某期刊,可见评价什么,他并不随风倒。处世,对人古道热肠,所以我们能一见如故。也就因此,工作,我们合作得很好,选文,修润,作注解等,向来没有什么争执。也就可以提高效率,记得时间不长就编完一本,呈上,审查一下就发了稿。后来人增多,层次增多,速度就大减,是不是慢工出巧匠,也如积薪,后来居上呢?我看也不见得,计划的翻来覆去就是一证。初期是一本,只收范文若干篇;不久就变为文学、汉语两本;又不久,这两本还没普遍推行,又合并为一本。还有次一级的举棋不定,是否应该政治第一,要不要学文言,如果要,量以多少为宜,应否兼传授语法知识,等等,总是讨论来,讨论去,拿不定主意。翻来覆去,举棋不定,主要来于希望学生学了这门课程,真就能够用笔表情达意,而考查实际则经常是失望,即如高中毕业,不说全体,也是绝大多数文理不通。症结在哪里?
问题过于复杂,也就一言难尽。难说,还因为连旧时代算在内,直到现在,我们也未能摸索出一种明确且行之必有效的办法。以旧而不很旧的往昔为例,蒙童入学,起初是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是以识字为主,加一点点常识教育。然后是四书五经加些杂七杂八的,如《龙文鞭影》《幼学故事琼林》《声律启蒙》之类,这是明的实用主义加一些暗的政治(广义的,包括品德教育)第一。效果如何呢?有些人通了,有些人(可能是多数甚至绝大多数)还是不通。有办法,可是效果不一定,这办法的价值就颇为可疑了。专就这一点说,文就远不如武,比如好武,投奔少林寺,苦练十年八年,总不会路遇流氓,惊惶失措吧?可见人家的办法是行之有效的,我们学文的办法还差不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