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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下来,似乎没有月亮,公路两旁黑乎乎一片,辨不清树木与村庄。突然,捷达仿佛抖了一下,那一颤很轻微,她几乎弄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捷达的颤抖。
是你吗,捷达宝贝?怎么了?累啦?坚持一下,这个时候可不许出错啊。
捷达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宁虹影看到前方警示灯在闪烁。红色的警示灯高挑,在远远的前方一眨一眨的。
以宁虹影的经验,她立刻判断出前方出事了,而自己的位置距出事地点还有100米。她娴熟地减慢车速,车速指示针飞快地跳动着,她胸有成竹,她的捷达将平稳地停靠在警示线以外。
宁虹影有3年开车经验,却从未有过一次违章记录。新手开车,谁都免不了磕磕碰碰,她却连捷达的一根毫毛都没伤过。她有窍门,真真实实拿本子,和颜悦色开车。学车的时候,工作忙,教练又态度粗暴,许多《新城日报》的记者都知难而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却坚持始终。虽然学业结束,大家都拿到了驾驶执照,但只有宁虹影的技术真正过了关。她笑她的那些同事,说他们是马路杀手,果然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新城日报》车管组的3位专职干部便为了记者们的汽车不断出纠纷而忙得焦头烂额。宁虹影从来没让交通警察找到报社里来。她不是不出故障,是会“请”交警帮忙。有一次,她的捷达在十字路口熄了火,她怎么鼓捣也不启动,东南西北塞车好几十米,车喇叭声、吵闹声连成一片。交警跑过来,正想发火,宁虹影笑眯眯递上自己的记者证。你们大队的宋大队长说有个事跟我谈,他又不派车,说叫我练练,这不练得开不动啦。没法子,新手,手潮,您给来来吧。小交警正年轻,看见这样一个和颜悦色的漂亮小姐,早没了怒火,立马钻进驾驶座,三下五除二就把捷达开得溜溜的。宁虹影把自己的白本子递上去,小交警摆摆手,挺男人气地说,走吧,走吧,我顶烦跟你们这些记者打交道,动不动就扯上大队长。可不,宁虹影那时候还不知道交通大队的大门朝南朝北呢,就连那个宋队长,也属于道听途说。
3年来,长途短途,宁虹影早已不在话下。她曾经日夜兼程,千里“奔袭”,一个人把捷达开到海南,从新城到北京这短短百公里路程,还不就像在家门口溜个弯似的?
突然,宁虹影浑身汗毛倒竖——前方路面上,一排路障礅挡住了去路,车灯下,黄色的三角形礅体格外刺眼。
紧接而来的动作已经纯属下意识。她急忙向左打方向盘,她的胳膊肘猛烈地撞到她的胃上。她一阵恶心想吐,还没容得她张嘴,捷达便撞在路障礅上,她看见两只三角形礅体沉重地从车头前跃起,那刺眼的黄色像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向她扑来。
时间只能以秒来计算。捷达在几秒钟内紧急刹车,它的车轮在路面上击打出一串串火星,黑夜里这火星连起了一条明亮的轨迹,紧接着,一股蓝色的烟沿着这轨迹腾空而起——捷达横在了路当中,汽车和路面同时被浓烟所笼罩。
事后,宁虹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是否踩了刹车,她只听得捷达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叫,仿佛一头凶猛的野狼在濒临死亡时的长嚎。伴随着这声长嚎,她闻到一股橡胶被烧焦了的气味,那是捷达的胶皮轱轳与路面剧烈摩擦的结果。
捷达停了下来,并且横在了高速公路的当中。宁虹影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车门。这是求生的本能,假如这时后边有汽车紧随上来,横在路当中的捷达将会被撞得粉身碎骨。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车门,这说明捷达基本完好。一股浓烟扑进车来,呛得她喘不上气。她管不了这许多,用防寒服裹住头,滚下车去,然后就地一滚,在10米以外扶着路拦站了起来。
公路上浓烟弥漫,橡胶被烧焦了的气味更加刺鼻难闻。宁虹影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处境。她的头发晕,两耳鸣叫。她定睛朝前方张望,前方事故地点人声嘈杂,影影焯焯,警车上的警灯一边尖叫一边像鬼火似的闪着。看得出是六七辆汽车发生追尾,一辆又一辆轮番相撞。路障礅设在出事地点的50米之外,正是这个距离造成了她的视觉误差。
她的身体忽然如抽去筋骨,瘫软在路边。
她感觉很冷。也许是刚才危机中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张网,千疮百孔,冬夜里的寒风正尽情地肆虐着它。她蜷缩在路边,冷得瑟瑟发抖。她回头向停在路当中的捷达望去,捷达周身烟雾缭绕,连轮廓都看不清楚,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坐进它的驾驶室了。
原来最难以克服的情绪是恐怖。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是由于冷还是由于恐怖。恐怖犹如一个黑袍魔鬼,撑开黑袍笼罩着她,让它的阴冷辖制着她。它的利爪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在寒风中潇瑟如网的身体,撕扯成一片片、一条条。她仿佛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剩下灵魂在夜的高速公路上孤零零地发抖。它仍然不放过她,张开血盆大口,它尖利的獠牙在夜的黑暗里白灿灿地发着光。它撕咬着她,啃嚼着她,让她的灵魂发出恐怖的尖叫。
她一次次提醒着自己,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但仍然抵制不了恐怖的袭击。那是莫名的恐怖,是生理上的无意志状态,任何思想都无法控制的行为。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定的。她抖成一团,不敢再想下去。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移动电话,当她拨通韩其祥的电话时,她的上下牙还忍不住碰得咯嘣嘣作响。她只能呼救,向韩其祥呼救。她说明了自己的位置并且说明了捷达的状况。
韩其祥正在家里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他只问清了宁虹影的位置和捷达的状况,此外再没多问一句。他撂下电话就跑回报社,叫上值班司机,只用了40分钟便赶到出事地点。已经有交警来处理现场,宁虹影身边也有几个人在问长问短。
见到韩其祥,宁虹影突然嚎啕大哭。她抓住韩其祥的一条胳膊再也不松手,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肤。他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一边哭嚎一边大叫:“是他!是他的飞机出事了!我的感觉没错的。是他……”
宁虹影徘徊在法国北方城市里尔的街头。
里尔的11月像极了新城的9月,那是夏未秋初的日子,所有的树木还都葱茏着,枝叶饱含着浆汁,小雨飘飞的时候会噼噼啪啪作响,即使有落叶坠地,那落叶也因饱满而坠地有声,人踩上去便得格外小心,唯恐浆汁四溅,而空气里早满满的全是绿色的湿润了。
宁虹影的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那上边有一个用法文写就的地址,那是成功前妻在里尔的家。为什么来找她?找到她做什么?宁虹影都没有认真思考过。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来,因为在她那里,有成功的某些过去,而只要是属于成功的,也就是她迫切要了解的。
成功去了8个月了,她还是不能接受生活里已经没有了他这一事实。每当想起他,她的身体里便会升起那神秘的呼应,宛如他在世一般。
那神秘的呼应令她久久地陶醉。记得他们曾经谈起过它,那一个时期他们每天一通电话,从新城到北京,或从北京到新城。她向他描述那神秘的呼应,他说他也有的,他在万人当中,只要她一出现,那呼应便会升起,心跳加快,从右臂开始,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渐渐波及全身。他们饶有兴味地寻找这神秘感觉的理论依据,比如心心相印,比如依恋,但都牵强。于是他们放弃了寻找,尽情地陶醉于这呼应的神秘之中。一切美的都是神秘的。
后来的事实印证了宁虹影那个晚上在高速公路上的预感。
她嚎啕痛哭之后便坚持要韩其祥开车送她进北京。韩其祥立即让司机把红色捷达开回新城,自己驾驶着报社的车直奔北京。成功果然没能回家,部里接机的人也不知道他公寓里还有人在等他。直到第二天,宁虹影才与部里联系上,也才了解到那一晚发生的事。
确实是飞机失事。但成功本可以不乘这次航班。他起飞的机场因为暴雨一连关闭了3天,他为了准时回国,乘火车转往另一城市,在那里登上了飞回北京的班机。这之前使馆的同事曾劝他等一两天,部里也没有要他立即返回的指令,但他坚持要飞。同事开玩笑说是不是有个人儿在北京等你,他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笑而不答。那架航班载着他在接近中国领空时坠落于大海的万丈波涛。
宁虹影在成功的公寓里等待了一晚,韩其祥始终陪伴着她。恐怖和绝望交相折磨着她,漫长的等待中,她将这段刻骨之爱合盘托出。韩其祥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不问也不作评论,但有许多次他深深地埋下头,让眼里的汹涌波涛慢慢平息。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宁虹影,帮她处理成功的后事,成功前妻在法国的地址,就是他从成功的通讯录中细心查找到的。
宁虹影万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到法国来。新城京剧团对欧洲五国进行访问演出,康书记指名要报社派宁虹影随团。临走之前,《新城日报》出了两件可资记录的事。一件是王大均在全市新闻理论年会上宣读的论文《以正确舆论为导向,办好有线电视台》,获得论文大赛一等奖;另一件是韩其祥调出《新城日报》,任新城市有线电视台台长兼总编辑。这两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新城日报》眼明嘴快的编辑记者们却熟知其中的内情。
那女人将宁虹影拦在门厅。小姐找谁?她用法语发问。见宁虹影不回答,又用英语再问一遍:你找谁?
宁虹影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女人,不会错的,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