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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信心十足地对我说,这部剧出来后会轰动全国,因为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国内还没有类似的电视连续剧,而且所反映出来的生活,无疑对都市青年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剧中的人物、性格、语言、价值观都应该体现出某种前卫性、先锋性,一句话,应该起到一种引领都市生活新潮流的作用。导演描绘出的前景,虽然极大地激发出了我的创作热情,但是当我真正开始动手干活儿的时候,才发现其难度之大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根据合同,我应该先写十集出来,通过后,拍出来了,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我再接下来写够三十六集。那么,先写的十集,就需要有四十个故事。这四十个故事,并没有谁给我准备好,完全要靠我自己想出来。且不论写了,光想这四十个故事就够呛了。要知道,这四十个故事并不是随便什么偷鸡摸狗、贪污腐化的故事就行了,而是要四十个都市白领女性的故事,要符合她们身份和性格的故事。我又不是都市白领女性,我哪儿知道她们会有什么故事。没有一点生活的影子,全靠想像力了,再有就是翻报纸和杂志(找出沾点边的故事加以改头换面)。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先给这四个都市白领女性的身份和性格定好位,然后才能根据她们的身份和性格,开始编造和选择故事。我是这么给这四个都市白领女性的身份和性格定位的:
夏雪晴,某著名时尚杂志的高级编辑,二十九岁。文静,有主见,善解人意。穿着以高品位休闲服为主,讲究名牌。基本不化妆。性生活方面不乱搞。有婚史,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渴望温馨的家庭气氛,同时又希望保持住自己独立自由的生活状态。因其个性特点接近于传统的所谓贤妻良母,所以其不结婚而同居的生活方式尤其显得引人注目。
向茹,某外资公司主管,二十八岁。凡事随大流,话语少,但有时突然有见解,有幽默感,偶尔也显得比较笨。永远穿套装,不上班也这样。始终保持一种白领的职业形象,举止得体到位。性观念保守,宁可选择和有妇之夫恋爱,也不轻易和追求她的人上床。曾出国若干年的经历使她对国内的环境和生活习惯有时格格不入。工作作风利落爽快,在选择男友上却一直举棋不定。
殷红,某投资公司高级职员,二十六岁。属于风头很健的女人,略有神经质,生活中运气也好。喜欢乱出主意,老觉得自己聪明,自我感觉良好,但关键时刻容易犯糊涂。形象艳丽。服装别致,能自己设计形象,大学里学的就是相关专业。性感,喜欢挑逗男人,但实际性行为却不多,缺乏经验,因此常常陷于莫名的焦虑和困惑之中。对男人了解很少,有概念化的毛病。
王晓,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二十二岁。青春型。一种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活泼但不会穿衣服,缺乏色彩感。化妆新潮有特点,如抹黑口红等。生活中也经常尝试新花样。性生活方面比较随便,可以在合适的情况下和任意的男人上床,但心中始终渴望并一直寻找着爱情的温暖,问题在于她永远无法找到一个能让她心满意足的男人。
按照以上人物的身份和性格,这四十个故事我差不多构思了半个月。不容易呀,故事既要合情合理,起伏跌宕,妙趣横生——按照制片人的说法就是要“出彩儿”,还要考虑到故事之间的逻辑关系,发展轨迹,不能前后矛盾——这也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痛的事情。简单说,比如这一集中,一个女主人公家里兄弟姐妹多得像一窝猪仔,另一集中她就不能又成了父母亲的一根独苗。这一集中一个女主人公跟一个男人疯狂地恋爱上了,另一集中就不能什么铺垫也没有,又让她跑到了下一个男人的床上。总之,除了故事本身之外,理清前后的逻辑关系就足以让我手忙脚乱的了。有时仅仅因为逻辑关系出了问题,一个费了半天劲想出来的故事就只好放弃。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每个女主人公的社会关系,家庭成员,亲戚朋友,恋人,情侣,奸夫,以及派生出来的人物,分别制成一张表,挂在墙上,这样一来,逻辑关系方面才没有再出什么大问题。
有了故事后,接下来就是写了。我白天黑夜地和我虚构出来的四个尤物纠缠在一起,连做梦都和她们有关。我流连忘返于高尚住宅和私人别墅中,吃着我连名字都叫不周全的美味佳肴,我在豪华饭店、度假村、酒吧,以及诸如此类上流人物经常光顾的场所尽情狂欢,我乐此不疲地调情、通奸、谈恋爱。我与人海誓山盟就像放屁一样随便。我操着最时髦的港台语言,举止之间顾盼生辉。我足不出户地写了一个多月,累得半死,这还不算,最让我难以容忍的是,其间我还要不断地按照投资方、收购方、制片人、导演的意见不停地修改。我没有料到,写剧本这回事竟然会是这样,谁都有权利指手画脚,惟独编剧什么权利也没有。而且好像还除了我之外,他们谁都对都市白领女性了如指掌似的。我不懂,他们既然如此聪明能干,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动手写呢?有时我按照一个人的意见这么写了,另一个人看过后又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如果他们之间经过沟通没有异议的话,我就得按照相反的意见重新再写一遍。妈的,我差点让这些家伙折腾疯了。不过谢天谢地,我最后总算是完成了,通过了,拿到钱了。同时我还暗自下了决心,前十集拍出来后,再怎么好,后二十六集我也不写了,给再多的钱也不写了。让他们另请高明吧,我已经够了!
在从北京返回的列车上,我的心情十分愉快。吃中饭的时候,我特地到餐车里,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瓶啤酒。餐车里干净明亮,没几个人,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菜也炒得清清爽爽。我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吃喝,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小树林里阒寂无人,地下落满了红黄色的枯叶。一条河在远处蜿蜒,闪烁着耀眼的白光。一条狗在田埂上溜达,东嗅西闻,忽然又跑了起来。几个乡下姑娘在一条土路上骑着车子,彼此还谈着什么。啊,将近两个月了,现在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终于彻底摆脱掉了那四个我虚构出来的高雅的人儿了,摆脱掉了那让我讨厌透顶的投资方、收购方、制片人、导演了。我又要重新回到我熟悉的生活中去了,见到我那些亲切的老朋友了。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姑娘,推着一辆小车从餐车那头过来了,我看着她,似乎觉得她有点像谁。可到底像谁呢?我想了想,呵,想起来了,她有点像我虚构出来的那个叫夏雪晴的姑娘,端庄得体,神态稳重。跟另外三个我虚构出来的姑娘相比,夏雪晴是我比较偏爱的,我最讨厌的是王晓。我暗自觉得好笑,看来这四个高雅的人儿跟我相处了将近两个月,对我还挺有感情呢,要想彻底摆脱掉她们还不太容易。那个姑娘推着小车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车上全是套着玻璃纸的袜子。她对我说,这是亚麻布的袜子,耐磨,不臭脚,是一种新产品,只要五块钱一双,先生买不买?我好奇地看着她,买了一双。她走后,我把袜子塞进口袋,就当是夏雪晴送给我的礼物吧,也算是这次当编剧的一个纪念。
快吃完饭的时候,我开始不经意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我要不要在山东某县下车,会一会老同学龚平呢?火车正好经过那里,也停车,如果下去的话,签个票,很简单的事。龚平是我大学的同学,我们一个宿舍里住了四年,关系还不错。大学毕业后,龚平分回他的家乡山东某县,当中学老师,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了。联系还是有的,他给我写过信,也来过电话,叫我有空一定到他那里去玩玩。我当然是不会专程去他那里玩的,即便是这次经过他那里,而且临出家门我还把他的电话号码也带在了身上,可大体说来,我还是不太倾向于去他那里。我这人不太喜欢叙旧,彼此唏嘘感叹一番,有什么意义?过去的事情并不因为回忆而变得就更有价值了,只有没用的人才喜欢沉浸在回忆中自我感动。
但是,当列车抵达山东某县,列车员报了站名的时候,我在最后一刻还是下了车。也许是在北京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太辛苦了,现在想随便找个由头玩一下。会会老同学,胡乱聊聊,再看看他过得如何,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会儿是下午,我在车站往龚平的学校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中对我的突然到来大吃一惊,不停地说着哎呀哎呀哎呀,一连串的哎呀过后,他叫我不要离开车站,他马上就过来接我。
大约二十分钟后,龚平来了。他头发向后梳着,人比过去黑了,也发福了,脸上还看不大出,可肚子却微微隆了起来,还有,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他竟然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中山装,这种衣服我已经好多年没看人穿过了。见了我,他一边嘿嘿笑着上下打量我,一边拍打着我的肩膀,说我几乎什么变化也没有,还像个小伙子。我说你除了肚子大了点,也没太变啊。他说不行喽不行喽,我哪能跟你比呢。接着他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