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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在妈妈和姜阿姨的呵护下,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虽然,她很少有时间和爸爸在一起,但是她和爸爸很亲,那份亲热往往让妈妈不解:我付出的比你多,为什么她对你比我还亲?爸爸的理由很简单:她见你的时间太长,不稀罕了;见我的时间太短,所以才稀罕得了不得。
北北和妈妈、姜阿姨的感情一天一天加深,但是她仍然常常思念乡下的那个家。慧敏很理解她,曾经带她回去过几次。每一次回去,女儿前后会兴奋很长时间。后来她上了小学,慧敏身体康复后也开始上班了,依然在北固医院人事处,只是不再做处长了。所以,她们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去农村了。一天晚上,慧敏听到女儿在梦中呼唤奶奶,呼唤那些亲人们,她流了泪。北北是个孩子,她知道珍视这一份情爱,可是自己呢?解放以后,她在燕城曾意外地遇到了家乡的一个邻居,才知道父母早已去世。母亲患了肺病,在她离家的第五个年头上咳血而死。她死后,人们在给她换寿衣时,才看到了贴在她胸口的一双小鞋,那是慧敏出满月时穿过的母亲为她做的第一双鞋。父亲虽然很有钱,但是并没有娶妾,他与母亲同龄,又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们三岁时,一位画家为他们画过一幅水彩画,画上的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一棵核桃树前,鲜活鲜活的,笑视着前方,逼真、传神,仿佛会双双从画上步入人间。
看过这幅画的人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动人的一幅画。一对恩爱夫妻,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而这颗掌上明珠却背叛了他们,折了他们的阳寿。母亲死后的第二年,悒悒寡欢的父亲也撒手人寰。父亲走时,根据其遗愿,大哥在他的棺木中放进了两件东西,一件是那幅水彩画,另一件则是慧敏玩过的一只绒布做的小白兔,那是父亲在她两岁时送给她的玩艺儿。这只小兔十分可爱。小时候,她抱着小兔玩耍,和小兔一起睡觉,兔儿伴她长大。父亲说过,我的女儿像小兔一样活泼可爱,美丽温柔。难道是我错了吗?她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她想过,是不是应该找一找大哥,找一找小弟。就在这时,“三反”、“五反”运动开展了。大哥继承了祖业,是当时资本主义工商界的名流之辈。炳彪因为在国家搞经济工作,对慧敏的大哥十分熟悉。他曾经问过她:
“你不是想找大哥吗?”
“他在“五反”中有事吗?”
“事情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儿的,这和找大哥有什么关系呢?”
“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你不去找他,他也是你的大哥。有了麻烦,躲是躲不掉的。”
“算了,不去认了。”
“你呀。那可是你的大哥。我呢,没有兄弟姐妹,想个大哥还没有。”
“我这样做也许是错的。但是,现在,我无法说服自己。”
“你很固执,又很会钻牛角尖。”
“随你去说好了。”
时间在祥和、平静的日月中向后推移。北北一天天大起来,变得聪明可爱。
也在变,变得温柔、体贴,强求自己去适应炳彪,并且想过,为炳彪再生个儿子。炳彪却说:
“我们不要再要孩子了,有一个北北已经很幸福了。中国的人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经济发展要搞计划,人的生产也需要计划,人总要穿衣,吃饭,住房子,受教育。人少一点儿,对经济的发展是有好处的。我们呢,开个好头吧。中国有多少女人,不是为所从事的事业累垮的,而是为子女拖垮的。我不愿意看到我的妻子被拖垮。”慧敏为丈夫深深打动了。为了他的事业,为了这个家,她愿意牺牲自己,充当贤妻良母。
1958年,炳彪忙了整整一年。过完了春节就开始开会,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在家的时间少得可怜。在即将入夏时,“三年超过英国,十年超过美国”,口号已经喊响了。立夏以后是小满,接着,芒种、夏至,小暑之后是大暑,随节令的递进,气温逐渐在上升,持续的高温使众生灵躁动不安。热度也冲击着许多的人,有决策者,打旗的人,也有拉车的汉。许多地方几乎是一夜之间,土高炉歪三倒四拔地而起。炳彪大汗淋漓,从会议堆里到高炉林立的农村,从那秃了头的山林现场地到几千万人大兵团作战的汇报材料,他和众多的人,要调查,要研究,要论证,绞尽脑汁,忙昏了头。他看到的一些统计数字,虽说算不得什么天文数字,但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了。其中的一个统计数字是小麦一亩地产七万三百斤,如若这也令人瞠目结舌的话,那么,一亩早稻田竟产十三万斤,则不能不令人倒抽几口凉气,刮目相看。与此同时是人民公社如雨后春笋,好像只需要一个早晨的时间,祖国大地就被春笋覆盖。秋天,全国的老百姓都吃起了大食堂,敞开肚皮先吃干的,喝稠的,老人吃得撑得慌,大人吃得噎得慌,孩子吃得涨歪了肚皮。干的稠的没有了,只有喝稀的,直到稀汤水能照得见人的细脖子瘦脸。
秋天一场大雨把炳彪浇了个透,如大梦初醒。他冒着雨回到了家中。是北北在那里唱:
“红领巾红旗手,打着红旗向前走,总路线,万丈光芒”
什么,什么,他听不见了,是脑仁开花了,开花了,钢花、棉花、米花在涌流。许久,许久,像是挨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好像好一些了似的,听觉又有了,歌却还没有能够唱完,他又听见了,是这样唱的:
“三面红旗万万岁”怎么,百岁,千岁,时间还太短?万万岁,那么就是一亿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土高炉,废品,大锅汤。唉呀,头疼,头疼,像电钻在钻,钻出了脑浆。受不了,受不了了。
“北北,北北,不要唱了,你不要唱了,停下来。”炳彪在哀求。
“爸爸,你,回来了,你,你怎么了呀。”北北望着刚刚进家的爸爸,他一脸的病容。
“炳彪,”慧敏抱住了几乎跌倒的炳彪,踉跄着帮助他靠坐在沙发上。
“慧敏,我烧得慌,不,我冷,我冷,抱紧我,抱紧我,疼。”
炳彪语无伦次地瘫倒了。旁边的人们,妻子、女儿、保姆和刚刚跟进门的刘秘书乱作一团。
炳彪病了,高烧并胡话:
“人,大胆人,高产,共产,大锅,汤,汤,烫,人民公社,赶上,钢,超过,土炉子,冒进”
五天头上,他睁开了眼,烧还没有全退,但是,他恢复了理智,从病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家门。
“我要去西南开一个会,晚了会误事的。”他拍一拍北北的脑袋,冲妻子歉疚地笑一笑。慧敏没有阻拦他。
整整一个冬天,炳彪参加了一个会议又一个会议。他用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告诉人们,共产风是刮不得的,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是无稽之谈,需要泼冷水,需要降降温。一步一个脚窝,才能前进。
从古至今,人从胚胎、婴幼儿、儿童、少年、青年、中年到老年,有谁可以跨越这其中任何一个阶段。而这十分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不被人接受呢?炳彪的身体没有在忙碌中被拖垮,他的精神也一天好似一天。在休会期间,他回到家里,又有了欢歌笑语。他和许多人的努力已初见成效。人们在整顿人民公社,在降低国民经济的计划指标,已经觉察到的错误在得到纠正。
“慧敏,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痛快啊!”在枕头边,他对妻子说。慧敏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她习惯了,不去过问丈夫的事情。但是,对于时事政策的那一份关心,已经是她多年的习惯。这两个习惯,使她对丈夫自认为是了解的。举三面红旗,干社会主义,炳彪是一员干将。当然,在他们夫妻之间的谈话中,她知道丈夫的一些观点,在如何走路的问题上,他和一些人有分歧。然而,一场灾难,也就此降临了。
1959年7月,中国共产党在庐山召开了政治局扩大会议,即著名的庐山会议。炳彪从这座山上走下来,坠入深谷,被罗织出反党的罪行一件又一件,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大小会批判他,他一遍又一遍做检查。他被撤消了党内外一切职务,孤身一人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不给妻子和女儿开门,不会客,不见人,无声无息。半个月以后,当他从书房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变白了,四十多岁的人,憔悴、苍老得犹如活够了一个花甲之年。
“炳彪,是你吗?”慧敏不敢相认。
“是的,是我。”慧敏捂住了双眼。
北北怯怯地看着爸爸。这太阳不鲜亮了?不灿烂了?不是的,小姑娘的太阳是被庐山遮住了。
庐山啊,你为什么要把小姑娘的太阳遮住呢?第
七
章人民公社是金桥
立春了,小学校开学了,狐皮沟前后庄送来了三十三个娃娃。
曲静波正在点名。
“林昊。”
“老师,我在这儿呢。”林昊笑眯眯地立起,直撅撅的,像一截小木桩。
“不对,要回答老师:到!”老师这样说。娃娃们有的点头,有的左右顾盼着。
“师虎民。”
“到!”虎娃十分努力地欠一欠身子,碰撞了小凳子和桌子,弄出了声响。“哈哈,哈哈哈!”一些娃娃在笑。
师虎民答得好,你们不要笑。曲静波走过去,扶住了虎娃:
“以后,你坐着回答老师的问题。”公公告诉她,虎娃害的是柳拐子病,两条腿的肌肉在逐渐萎缩,呈半弯曲状态,弯不得,也伸不得。她和权民查过书,知道这种病也叫大骨节病,是西北地区的一种地方病。公公对她说过:
“你要多操些心,照顾好这娃娃,不能把他磕着碰着了。这是个乖巧的娃,念上些书,长大了,在生产队里扒拉个算盘珠子,兴许能给自己挣下些口粮,自己把自己给养活上。他歪好也是条命,要在这天地间走一遭,众人要帮他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