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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静波只想哭,她苦苦地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虎娃在凳子上坐稳当了,他的老师才重新抬起了头,对娃娃们说:
“师虎民的腿有毛病,同学们都要照顾他,不能欺负他。你们想一想,你们能跑能跳,他跑不动,也跳不起。他能和你们一起坐在这里念书容易吗?”娃娃们不再笑了,他们瞪起眼睛认真地看着老师,她的心真好。
“师大宝。”点名在继续。
“我来了,还有我家二宝,我替他喊,到!到!”大宝站了起来,二宝擤一擤鼻涕,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拽着大宝的衣襟,站是站起来了,却低着个头看着脚底下,巴望能够马上坐下。
这小哥俩儿坐一个条凳,使一张桌子。学生娃娃的桌凳,是从自家搬到学校里来的。桂花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只小一岁,于是,她和富强把三个儿子一起送进了小学校。
桂花说了,虎娃是大儿,像模像样的桌凳要给他用。
富强对大宝二宝说,在学校里,你们要当好你大哥的哼哈二将,不能让他被人欺负了。虎娃要在外面吃了苦头,大我可要狠狠捶你们。他说得很神气。这哼哈二将的故事,他是听程果平在地头上讲的。那右派一肚子学问,干活肯出力,也喜欢帮人。他给大干妈送药,担水,熬汤。社员们(村民如今都自豪地称自己为社员,“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离不开藤,藤儿离不开瓜,藤儿越肥瓜越大”,这歌儿人们能唱得山响)有个头疼脑热泄肚子的毛病,他还会医治。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写个对子条幅什么的,外加写书信,他都行。久而久之,人们见了他不再躲躲闪闪的了,和他说说笑笑已是平常事,连大队书记梁仰富,也热火着给他教陕北民歌“正月里来那个是新年,纸糊的那个灯笼挂在门前,风吹那个灯笼吐鲁鲁转,我要和那三哥哥你过上新年。”书记唱,右派学,书记、右派唱了个美,众人也唱,种一晌午土豆,嘴就没闲。所以,富强也问过他这哼哈二将。他的太爷爷的坟在河南,因为他们家几辈辈人都是单传,于是,在他和桂花成亲后,他大领着他俩儿,一路打工要吃,千辛万苦去了趟河南,到祖坟上磕了头,还去庙门里烧了香。那哼哈二将的泥像,他自己看不明白,他们是做啥的?程果平告诉他,他们是有权有势的那些个人的左膀右臂,很有些法术哩。他们一个鼻子眼里能哼出白气来,一个口中能哈出黄气来,厉害得很。不知为什么,富强立马想到他的虎娃,他和桂花结婚两年没个娃,眼见单传到自己这儿,要断了根?就在这时,后沟一个拦羊汉头一天从山崖上翻到了沟底,第二天他的婆姨生下了娃娃,因为难产,竟没能看上娃一眼,就去了。他连夜去把那娃抱了来。人说,这娃命太硬,一出世就把爹娘踹进了阴曹。他和桂花不信那个邪说。说来也奇了,娃来到这个家,这个家就人丁兴旺了。又有人说了,是这娃用脑壳撞开了桂花的怀。富强深信,虎娃是个有福份的娃娃。他要成了方圆几百里的一个人物,再让他的大宝二宝在他的左右哼哈上,那该有多神气!这乡里的人,也是很会幻想的哩。
桂花不乐意了,守庙门的哼哈二将她见过,一脸凶相,她可不要大宝二宝学他们的样。她冲男人嚷:
“少说那没用的话。”又对大宝二宝说:
“那张好桌凳虎娃坐,你们俩有一张桌一个条凳行不?”
“行。”小哥俩儿最心疼虎娃哥哥,好桌凳给他,那是应该的。
“娘,把两张桌子对一起,我们哥仨一块坐,还不挤。”虎娃知道,爹娘最心疼自己。丹丹妹妹也最惹爹娘疼。唯独中间这两个宝,最淘气,会惹祸,挨爹娘的拳脚也就挨得最多。他常护着他们,为他们求情,使他们少挨爹娘的打。如今要一起去念书,他不能不想着他们。
“不行,不行。他俩动静太大,坐着也不会老实的。你们要分开坐,才安然。”桂花的话就是圣旨,富强点头,没谁再说什么了。
“大,我们做大哥的哼哈二将。”大宝说,二宝点头,他们知道什么是哼哈二将。
“哼哈二将,一脸的凶相,你们做不得。”说实在话,让桂花说说什么是哼哈二将,她可说不上来。尽管她听程果平讲了一遍,又听过自己男人在炕头的学说。
是的,桂花的大宝二宝,是做不得哼哈二将的。这不,开学的第一天,老师才点名,小哥俩就引得娃娃们咧咧着笑闹起来。他们脸上没有一丝凶相。
“二宝没长嘴吗?你大宝能替他吃油馍馍吗?”
二宝哪里是学生娃,穿的裤还开裤裆呢!是的,党中央在陕北十三年,延安当时是一个红色的首府,所以,这块地方的山里人,连娃娃都懂,上了大席面,是要穿得整整齐齐的。当了学生娃,自然是不能穿开裆裤的。在当时的中国农村,这文明化的程度,应该说是不低的了。
唉呀,小牛牛露出来了,照,还会动。又有一个娃娃低着头,那话说得更白,也更臊人,引得更多的娃娃低下头看罢大笑。二宝抹上了眼泪。虎娃和大宝攥起了拳头,林昊瞪起了眼睛,茅缸干脆捶响了桌子。
“你们能个什么!”大宝和茅缸拉开了架式。
“怎么,想打架吗?”几个娃娃也不示弱。
“都不要吵了!”女先生大吼一声。当年,给俘虏兵训过话的人,还能被几个娃娃治服了?一切声响嘎然而止。娃娃们悄悄地缩回了脖子。
“张兰兰。”老师接着干她的活,声音又变得清脆而甜美。
张鼎诚的小女儿站了起来,却没有答到,她羞羞答答的,脸臊得通红通红的。老师笑了,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奇怪的是,没有谁敢起哄。要说起来,这三十三个学生娃娃,女娃暂时还就这么一个。大人们说,老先生在的时候,虽然也说过的,男女都一样,可是人们品着,不能一样。女娃大了嫁了人,识文断字和窑里的营生,要两说着。女娃要有一手好针线,能在碾盘磨道里转出样样,把院里、窑里和锅灶摸理出生气,服侍好公婆,照顾好男人,拉扯大娃娃。学这些,有窑里的老婆姨们已经足够了。念书,那是小男人的事,而不是小女人的事。所以当年没有谁送女娃跟着老先生念书。曲静波是一个女先生,这是其一;和老先生比,她更少保守,这是其二;张鼎诚庄稼活是好把式,人也是很精明的,他知道,女娃读些书,长些见识,会鹤立鸡群的。何况,毛主席当年在陕北的时候,自己还被扫了盲,两个儿子也都送到老先生那里念了些书,鬼灵精猴娃不就出在他的窑里?一家三个男人都愿意兰兰念书,兰兰的娘不管男人们的事,他们发了话,她呢?打点着把桌凳用彩色的旧年画裱糊了,又为女儿缝了个花兜兜装书本。这是其三。有了这些个三,念书就成了兰兰这个小女人的事了。人说,好男不跟女斗,三十二个男娃是不会合起伙来去跟一个女娃娃做对的。另外,茅缸那条楞汉,是和兰兰一起滚泥蛋儿滚大的,谁碰兰兰,他碰谁,这是不少人领教过的。小小的娃娃是懂得什么叫厉害的。
“梁兴旺。”老师还在点她的名。
没有人应。
“梁兴旺。”老师又叫了一遍。
“叫你呢,答应啊。”林昊捅一捅茅缸。
唉呀,那梁兴旺就是茅缸嘛。那小子不喜欢老师叫他的大号。
不安分的娃娃又开始骚动了,不过只敢交头接耳。
“到!”茅缸记起,他娘和他大在他出门时,你一句我一句告诉他,先生叫他的大号,可要记好,学校里,老师是不会喊他茅缸的。桃花还在她的耳朵边上喊了几声梁兴旺,他把头都点得麻烦了,才放他上了路。谁想,临了临了,还是答应老师答应得慢了。
但是,是条汉子,喊个到,也和别人不能一样。他肩膀头一横,粗脖子大嗓门喊出一个到字,着实把旁人吓了一跳:这小子,不孬啊,不是个好惹的。原本就知道他厉害的娃,也就更加畏惧三分。
老师开始讲课了。这些娃娃有个满不错的先生。曲静波是北方一所大学的学生,在辽沈战役取胜以后,解放军入关时,她加入了解放军,一腔热血,要去解放全中国。在部队里,她做过文化教员,做过宣传队员。和师权民成亲以后,她离开了部队。为了权民的家,她来到了陕北。她没有亲人。日本人占领东北,他们一家人在流亡的路上走失,母亲死在枣林沟一家农人的炕头。当时她只有一岁,成了孤身一人。是村里小学校的女先生收养了她。她在农家的院子里跑大了,女先生又供她读完小学读中学,直读到大学。在她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女先生失踪了。半年以后,她在报纸上读到了有关她的消息。原来,她是共产党人,已经就义了。入伍以后,她在各种表格中“家庭出身”这一栏里,全部填写的是“革命烈士”。能来到陕北农村,在她是很自然的。她的公公婆婆只有一个儿子,为了男人的事业,为了小女儿的一份安定、甜蜜的生活,陕北农村就成为她最好的选择。她开始了她的第一课:
“同学们,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娃娃们回答不出老师的问话。于是,她告诉娃娃们,是大跃进的年代,是公社化的年代,是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年代。这使她所从事的农村小学教育,有了与众不同的内容。因此,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林昊在窑里念三面红旗,程果平过来凑兴,问他什么叫作三面红旗时,林昊竟一字不差地背出了个究竟,令他的右派叔叔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