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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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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你们起来吧,起来吧。”梁支书从地上哆哆嗦嗦拽起了他们。他们,是男人,不能常跪不起。在他们那个男人的世界里,除了女人,还有苍天和山墚,他们可以把情感埋在他们那个世界里的苍天和山墚之下,所以,他们的情感是深沉的,他们能够从悲痛中尽快地挺起他们的身板,他们更多的时候不是往后看,而是往前看,因此,他们能够扛起男人的头颅。三个男子汉伫立在坟头,已经没有了眼泪。
  “李北,咱们送走了她,回吧。”梁支书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抖颤。
  “你们走吧,我再待一会儿,再陪我干妈说会儿话。”李北的声音凄楚。
  三个男人走了,只剩下李北和那座新坟。
  坟头的纸灰还有余温,新土垒成的坟散着泥土和草籽的气味,李北从那气味中品尝着酸甜苦辣的人生滋味。她由不得想起,八年前,在贵贵娘的新坟前,她和梁支书的一段对话。
  “这是贵贵娘的新坟?”李北他们七个学生随梁支书和几个山里人去砍柴,在一座新坟前站住了脚。李北在问。梁支书说了:
  “是啊,她活了五十三岁,庄稼活,窑里的活都干得好,人的品行也好,咱们狐皮沟的婆姨汉汉闹矛盾,常请她去断个是非评个理儿。她公道。只可惜她一辈子都在山里转,在碾盘磨道里转,在锅台灶火前转,没有出过这架大山,从小庄河嫁过来,最远也只回过小庄河。”小庄河,李北知道,翻过东边那个山峁就到,离狐皮沟五十多里地。
  “她从生到死再没到别处去过?没有上过公路?没有见过汽车?”她一连串地发问,因为她简直不能相信人可以一辈子在不出五十里的地方转到死。
  “没有。”梁支书这么说,李北不能不信。
  “没去过大地方,没出过远门,可是也干过大事,也扬过名,也受人敬重,没有白活。她一辈子过得也不容易。打小没了大,她妈改嫁时她才八岁,十四上从小庄河嫁到狐皮沟。当年,毛主席在陕北,她也跟着人们火过,还当过大生产运动中的模范,乡里让红
  她去延安开会,偏巧赶上贵贵爷爷的过世,她是大儿窑里的婆姨,哪能离得了。要是当年能去趟延安,那就把二百里路走出去了。后来胡儿子来打延安,咱这里是必经之地,她和乡亲们搞坚壁清野,藏粮食,藏酸菜,三转两转也没有离开过咱们这架山。再以后,身染重病,连窑门也出不了了。”梁支书如数家珍地说道着。他脑子里装了很多很多狐皮沟人的家事,不管问到哪一个人,从那个人直到他窑里的老人、娃娃们,以致那些做了古的人,甚至于上几辈辈人,他几乎没有不知晓的事。学生们当时常常在一起议论,怪不得他能当支书呢,他肚里装着狐皮沟人。他却说,你们是不知道,狮子老村长,老支书,我比他,可是错得远了去了。
  “那么,咱们山里的婆姨,都没有上过公路,都没有见过汽车?”李北要问个清楚,她总认为,这山里婆姨不会个个都活得那么惨淡。
  “汽车,不仅见过,也坐过的,咱狐皮沟还真有两个婆姨哩。
  在你们进山的前两年,米家山公社组织山里人修个坝,那就是现在咱公社的黑山口大坝,要咱狐皮沟去两个婆姨给民工们做饭。前庄去的是茅缸娘的,后庄去的是秀秀娘的,两个女人是这前后庄麻利能干的婆姨,又是有甚说甚,有七分力能使出十分的干家。那天前晌,一辆解放牌汽车给坝上送去了一车子长的煤,那子长的煤是咱这儿的宝贝哩,乌黑油亮,咱山里人烧不起,公社为给民工做饭,去拉了这么一车子煤。那时黑山口大坝有一条道通公路,只能勉强过一辆卡车,是为了运水泥什么的专门修起的。两个婆姨是头一回见到汽车,墨绿墨绿的,四个轮子,前面能坐三个人,车上的那个斗子大啊,能拉一大堆煤,说是载重量四吨哩。煤卸完了,她俩乘人不注意爬了上去,这个乐啊,这不,也坐上回汽车了。谁想,俩人坐车斗里,像俩蜷起的猫,下边人谁也想不到她俩能在车斗子里,司机就把车开跑了。车开了,俩人更乐了,比骑驴走上要快不是?比坐架子车要动静大不是?车子颠颠晃晃跑了这么一阵子,车上了公路了,俩人才缓过神来了。不好,这是往哪拉呀,坝上的人还等着她俩做饭吃哩。这怎么好,两个婆姨急得没了主意,呐喊着停车,喊了一阵子没顶用,用拳头捶那车头,司机才停下了车。两个婆姨跳下车就往回跑。她俩听那些男人们说过,上了公路,就毛四十里地了。秀秀娘的说,咋,才一会儿嘛,咋就开了那么远?茅缸娘的说,咱没拉两句话嘛,就四十里地了?她俩连跑带颠赶回去,日头已经偏得劲儿大了。咋好,百十号人等饭吃哩。两个婆姨灰溜溜地整饭去了。还好,人们笑她俩见了世面哩,没谁怪罪她们。因为她俩的耽搁,饭开晚了,百十号人晚些收工作罢哩。咱山里婆姨见上回汽车,又坐上回汽车,也许今生今世难得有那第二回了,人们怪她俩做甚呢!这俩婆姨日后回到咱前后庄,牛气哩,是见过大世面的婆姨,身后常常跟着一群人,打问那解放牌汽车好坐不,比驴屁股,牛背骑上舒服不?那俩婆姨气粗哩,扬着头说,那可没的比,日后你们都去坐坐,能把好人颠散,不行些的人颠死,跑起来比风还快。”
  李北和学生们当时乐得前仰后合的。现在,李北想起这一段,却只有酸楚楚的感觉,没有丝毫乐的心劲儿。山里人苦,山里的女人更苦,熬到山里的婆姨份上,那则是里里外外都苦透了。贵贵的妈,茅缸的妈,秀秀的妈,还有秀秀。秀秀和她的儿子又一次在李北的心里搅啊搅,搅得她难受。山里的婆姨们都是一样的,在大山里葬下自己的美丽,自己的年华,养育了自己的后代,侍奉着自己的男人,在窑里地里转,最后,转进这圆圆的、黄黄的坟包。她们的所有,少得可怜。
  李北的双手插进了新坟的土堆里,插得很深很深,拔出来的时候,捧起一捧黄土,她静静的流着泪,自言自语:
  “干妈,你走了,我也更加懂得你了。你有梁支书相伴,茅缸界相守,才能在这个世上风风火火,含辛茹苦地走上一遭。一样的道理,一样的。秀秀如果没有丁胜,没有念娃,她是没个活头的。
  我错了,错了,我不该和一个山里女人争男人,不该呀!秀秀的所有,就是这女人的天。她的天,我要还给她,一定要还给她。”
  李北的泪打湿了衣服的前襟,还有一行泪,顺着脖颈往下滚着。身上的疮又痒又疼搅她的心,闹她的心,她想吐,只想吐。突然,一个字在她大脑的海平面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把手里捧的黄土放到了坟头上,惊慌地从坟前站了起来,怎么,我居然会想到它?这个字又一跳,变得很大很大,一横之下,是夕阳和匕首相伴,自己结果自己,告别一切,一下,就一下,去死,去死,去死吗?不要,不要,我还没有活到三十岁。李北后退了几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黄土包包,比起下面的那个人,那是个善良的女人,自己则够不上善良,因为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爱恋的人默默无闻地奉献了一生,而自己,却把丁胜送进大牢,向他隐瞒了不该隐瞒的真情,欺骗他的爱心;那个女人用乳汁奶大了情爱的种子,使他长成能顶起山梁的汉子,而她没有那情爱的种子,没有母亲的乳汁;那个女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架大山,而她,从小在柴峰口生活,五岁上就到了燕城,在大城市里读书。有多少个寒暑假,她到南方,到北方,度假、玩耍,游览祖国美丽山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桂林山水甲天下,她见识过了;南边的羊城,北边的避暑山庄,海边的旅顺、大连、秦皇岛,她去过了。她坐过汽车、火车、轮船、飞机。虽然,她不满三十岁。她不满三十岁所走过的路程,所见过的世面,比这新坟之下五十一岁的女人啊,是没个比的,是的,没个比的。这足以说明,她富有,那个女人贫穷。那么,她还去和山里的女人们争什么,去争什么呢?把丁胜还给秀秀,还给秀秀,因为秀秀爱他,儿子不能没有他,那是一个完整的家,完整的家。
  李北离开了那座新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着,那坟怎么把和秀秀紧紧围着,似乎要么就是她进去,要么就是秀秀进去。她无法摆脱,无法摆脱那圆圆的坟堆。
  就在那一天,她收到了丁胜的一封信:
  “亲爱的北北:
  你好吗?我十二分地想念你。现在离我获得自由的时间只有二十天了。你说的,会来接我的。我等你的到来。
  北北,我认认真真地想过许多遍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过一个女人,在她只有十三岁,还是一只瘦瘦的丑小鸭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也许那喜欢还不能算是爱,但是,我的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她与我相伴。后来她长大了。她的神情,她的喜怒哀乐,都令我痴,令我醉。北北你懂得我吗?北北,既然如今我们俩相爱到坦诚,相爱到无怨无悔,相爱到须臾不可分离,那么,我出去以后,我们就结合吧,马上,我一天也不能等了。北北,来吧,张开双臂,让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吻你!
  丁胜
  1978年10月5日”
  北闭上了眼睛,让丁胜去吻。
  天是两个字,上边一横长,那是一个小念娃,下边是个大,那是我的大,我大头上顶起念娃,那是妈妈的天哩。念娃的声音一遍遍地在李北的脑海上空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李北的脑壳炸开,炸开。
  她捧着头在炕上滚。
  “不,我走,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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