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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问:“是交警队送来的,他们不给结吗?”
陈友刚也问:“民政局该管吧?”
“嗨,别说他们了!”
我也凄然地说:“要说乞丐倒毙街头,他的家属是不会管的。若要管,也就不会让他流落街头了。”
“那当然。只不过这不是倒毙,是车祸,这和倒毙大不一样,他的家人可以向肇事者索赔。可以肯定,家属如知此事,绝对踊跃而来,对他们来说,赔款是大头,医药费只是个零头呢。”
这下子该我又一次惭愧了,何以观念总是这么滞后,一而再,再而三。这看似寻常的一个细节,却有这么丰富的内蕴,真叫我想所难及,思所难追,知无涯,学无涯呀!
但我仍在伤丐的生死上难以自拔,急问院长:“既然有家属来付款,为啥不先把他救活,再去查访他的家属呢?”
“这哪个敢,谁说就一定能查访到?”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突冒一个岔想,莫非用抗菌素也出于如此考虑:既救不了命,又最低花费地把命儿拖着,拖着,以等待那可能前来索赔的伤丐的家属……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还是以善人之心度善人之腹?而此刻我的心腹连同两个学生都十分痛苦了,心腹并痛是十分惨烈的。
火葬场的运尸车来了,他就要彻底地去了,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冒着暴露于小某的风险,与二学生一起随车向治疗楼跑去。院长也跟了过来,仍握着那个大哥大。一个农民老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跟着院长的屁股直转。车门开了,走出两个白衣天使,其白使我想到冰清玉洁,更想到大失血的惨烈,尤其想到街心花园处的大失血,那一溜溜血似的一串红又填满我的视野,殷红和惨白在一起翻腾,红与白,白与红,以红始,以血终,难道红就是这么一如既往地向白流去的么?
“快搬下来!”白衣天使下命令。
院长赶紧对农民老头说:“快去。”
老头欲动未动,眼不眨地仰视看院长的慈颜与慧眼。
“怎么还不去呀!”
“那报酬呢?”
“给!”
老农咚咚上楼去了。
我赶紧悄声对二学生说:“等会抱人下来时,我们再留意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已死。”
此刻我对此话并不觉得有啥问题,但其中之问题是显然的,既然院长要等伤丐的家属来付款,就决不会舍得把仍恋人世的他交给白衣使者。但在我的潜意识中却根深蒂固地盘踞着对他真死的疑问,根深蒂固地希望他还有生机,根深蒂固地对医院已失去信任。我如此根深蒂固,不仅太重情,而且也乏理,原因不在我,也在我自己。
伤丐被抱下来了,他又一次填满了我的视野了。三双眼睛立即聚焦要捕捉一丝生机,但怆然若失。他的确死了,死得十分的彻底。他已在彻底地愉悦,彻底地欢笑,他在庆幸他的灵魂终于脱离了这一个万般残破的附着体,“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他就要去或已经去了一个好的去处,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无奈,没有黑夜,没有冬季,只有爱心,只有奉献,只有鲜花,只有春绿,只有太多的快乐,人称极乐世界,那个地方在三维空间与四维空间之外,要穿越一个漫长的时空邃道才能到达,去那儿得有一张门票,门票来自我们的时空,就是那一张死亡证明书……
而这伤丐却是连一张死亡证明书也没有啊!
没有门票的他能步入时空邃道而走向极乐世界吗?
“周老师,你看!”两个学生同时指着伤丐腿脚上那两处“包扎”的伤口。
而我已经看见了。
我被那两处风景震撼了?何其不凡的人文景观呀!难道那也叫包扎?看那压裂成数块的右脚掌上所包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再尽染泥污,而那被压成骨折的左小腿由于纵向的裂口太长,胡乱绕上的几圈纱布连裂口也有一大半没被盖住,几圈纱布间就留下了裂口一段段,正向这世界进行着无言的哭泣,再看那敞露着的一段段污黑的创面,可知包扎前是没经任何消毒与清创的,而包扎后就再未换药……这,本应在我意料之中,但仍使我大感意外。
不过,你能说这不是包扎吗?
火葬场那小伙子见三人对伤丐正四方八面地研读,十分不解,十分奇怪,呵呵一笑:“看啥子啊?是怕他还没死呀?”
他竟问得如此一针见血!
我就十分痛苦地说:“还真怕他没死呢……”
小伙子排忧解难地又呵呵一笑:“那没有关系,他如果没死,到我们那里的冰柜里一冻,也就把他冻死了。”
小伙子答得十分认真,十分善解人意,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我却因此更见悲愤了,我颤声对白衣天使说:“你怎能这么说?如果这里有一个作家听见,那你就糟了。”
小伙子低头不语了。
伤丐就在两位白衣天使的不语中,在抱尸老农的不语中,在善良院长的不语中,在方平与陈友刚的不语中,在千言万语已涌在心头的周嘉的不语中——进了运尸车。
时乃1995年11月7日晚上9点30分。
怦的一声,车门关上。
也关上了一个不是故事的故事。
尾声
此事儿本已写完,完得十分彻底,没有半点残音余绪,就像天空上曾经飘过了一片残云。
但此事儿的魂儿却飘呀飘地飘到那春风杨柳之中去。
是在初春之某日,离那伤丐上路已半年了,人们仍然幸福,街市依旧太平,昔日伤丐鸡毛事早已在人们记忆中没了半点踪影。而我,正去万源市觅春,走在那沿河公路的翠绿中,身心皆萌动着勃勃生机。此刻春阳高照,春风和煦,其暖融融,其情切切,世间一切皆和谐之至,我就和谐地沿着绿街走……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就把他走进了视野,此刻的他正撼我心旌:一脸煤灰,浑身污垢,身高绝不超过1。3米,体重决不超过30公斤,严重的畸形使他背驼头难抬,腰扭永不伸,上身与下肢几乎贴紧,头颅触地像要亲吻母亲大地,莲花碎步,半天一步,以每小时10米的速度前行,褴褛的布片竟连那玩意也没遮住,一身畸骨,口齿不清,张得口来只听咕咕在叫,莫解其意……生命之灯在他身上已去意太浓,说灭就灭。
啊!
他是谁?
他不就是我去年底送去冥路的那位伤丐吗?
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赶紧贴面详观………哦,不是!
但二乞的外形何其相同,只是彼乞已老而此乞更老了。
见如此的他,我心若铅坠,我相信他是当代人类中最痛苦的三个人之一。属于三人之中的另一个,去年年底已被嫁去了天堂,再一个最苦者却自以为不苦地正在沿街觅春,而他终于又看到新的苦情,就心问:“这一位苦乞呀,老天何时又派小车等吉祥物来收你去天堂呢?”
但老天却是另有一番安排的。
是在第二天早晨,老天还未来得及破晓就赐人间风狂雨猛。我风雨无阻的晨跑已坚持有年,但要无遮无盖地从这三月的风雨中钻过去,其滋味决非柔情似水。此刻寒风刺骨,冷雨似箭,我虽然全身总动员出许多热能来,仍难抗寒,只好放弃了雨中行,而撑起一把伞变跑为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工厂大门口。忽有一种决不陌生的咕咕声直撕我心,我瑟缩着举目,见门卫室外那雪亮的电灯下,正屈身躬立着那一个寸步难移的乞儿,正沐浴着这凄风苦雨。我相信他已如此在风雨中撑了一整夜,也相信门卫也在窗内观赏了一整夜,但他们都把这一幕壮景留给了我。怎么办?或许,我该步入那一方雪亮的雨幕中,向乞者送去我手中的伞,为他撑出一方风雨无加的温馨;或许,我该向他伸出温暖的双手,将他搀到不远的一处宽檐下去避那颤身的冷雨;或许,我应在他面前俯下我那不屈的头与刚直的腰,在丐臭难当乞垢染身中把他背到一个温暖的火炉边,为他“脱”下那几片因湿透而贴身的褴褛,再烤热他僵冷的躯体,甚或让他领略一回热水澡的温韵,再拿出几件衣裤为他套上,更让他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接下来,一碗又麻又辣的面条呼呼而至……但是,其实我什么也没干,至少什么也没来得及干,我犹豫着,犹豫着,犹豫着……突然犹豫出如此一幕壮烈:寒风冷雨中,我突见一个赤裸的身躯正向着那雪亮处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坚定、沉稳、从容不迫、势不可挡,一步就踏出一个山摇地动,一步又踩出一个天下太平。那是另一个男丐,年青、强壮、浑身污垢、一丝不挂,那是真正的一丝不挂,把那强壮的胴体完全开放地交给了冷雨,终于,他走近那个风雨中抖着的残体,蹲下,靠拢,胸对胸地一把抱住,在冷雨中紧紧抱住,两人抱成了一团,再分出自己的一半体温……
寒风益狂,冷雨更烈。
面对着风雨中那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容观存在,我的心与眼就被这太多的风风雨雨弄湿了。
周嘉,一个传奇式的作家。当过乞丐,做过苦力。曾为三万人次义诊。发表散文、小说数十万字。长篇小说《等他》由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中国青年报》、《文学报》等多次专文介绍过他的事迹。
代价
罗伟章
一
“没有什么比搞垮一个幸福的家庭更容易的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余娜的名言,在平原上广为传扬。
余娜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