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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
罗伟章
一
“没有什么比搞垮一个幸福的家庭更容易的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余娜的名言,在平原上广为传扬。
余娜敢夸这个海口,自有她的道理,首先是她超凡出尘的美貌往往可以一招制敌;其次,近几年来,一种崭新的风尚由长江带入重庆,再经重庆漫入川西大平原,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幸福的家庭”这一概念,有了许多含混不清甚至自相矛盾的理解。余娜综合了人们的意见,在一次小规模酒宴上这样总结道:“幸福的家庭么?听起来就滑稽!有人把夫妻长相厮守当成幸福,殊不知这种幸福是以牺牲激情为代价的。在别的男人面前宛如圣女而在丈夫面前放荡不羁,只有天才的女性才做得到,可哪有那么多天才呀!世间的女子,要么是天生的坏种,要么是了无生趣的节妇,坏种不可能组建幸福的家庭,节妇更不可能,因为她们心里除了道德,别的什么也没有了,这样的女人和她们的丈夫所标榜的幸福,是用道德织起来的华衣,一旦把衣服脱下,不堪入目的货色就现出原形来了。所以,世上的路千难万险,惟有破坏‘幸福的家庭’是一条坦途。不信你们试试!”
“你属于哪种类型?”电器公司经理伍安东问道。
“我啊,我什么也不是。”余娜卖弄风情地眨了眨眼。乌膏搽过的眼帘使她显得野性十足。
“难道女人也不是?”惯于说下流话的张怀泉正往嘴里灌酒,听了余娜的话,来不及把口腔里的白色液体吞下去,掬着腮帮卷着舌头问。
“她不是女人,是美女。”伍安东显得一本正经。
“算了算了,”张怀泉咕嘟一声把酒咽下,捅了捅伍安东肉鼓鼓的腰说,“你讨好也等于白搭,你那家庭算不上幸福,引不起余美人的兴趣。”
伍安东尴尬地笑了笑:“看来,为了让余娜来破坏,我得让自己的家庭幸福才行。”
张怀泉和余娜都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可伍安东是认真的。他跟妻子王水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邻居和熟人谁不知道?他早就想离婚了,因为他三年前就选定了再婚的对象。这对象就是余娜。余娜刚满二十六岁,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九岁,对二十多岁女人的记忆,伍安东早已淡忘了,但他渴望重新体验;关键是,余娜长得丰腴而苗条,肌肤如雪,气质高雅,而且没有结婚,也看不出她有男朋友的迹象。当然,余娜还有一座酒楼,这是一份不错的产业,不过伍安东倒并不看重。
要不是张怀泉,伍安东相信他早就得手了。张怀泉是伍安东的大学同学,现任某局计划科长,虽拜了官,伍安东却一点也瞧他不起,首先是他尖削如刀的下巴使伍安东在生理上感到难受,再就是他总在寻找机会抖露黄色段子,让伍安东觉得这人龌龊。最可气的是,他几乎每天下午都给伍安东打电话,过问晚上怎样安排,如果回答含糊,他就事先去余娜的酒楼候着,往往十拿九稳地把伍安东逮住了。伍安东之所以没朝他发火,反而像离不开余娜一样离不开张怀泉,表面的原因是他张怀泉把伍安东引荐给余娜的,真正的原因是张怀泉出手大方,在余娜的酒楼里消费,基本上是他掏钱。虽然伍安东比他有钱得多,但一天接一天地让余娜敲竹杠,伍安东没这么蠢。
在伍安东看来,尽管余娜说出了上文提到的惊人之语,但她实在是一个圣洁的女人,只不过她的圣洁不是那种慵懒加柔弱配制成的所谓优雅,而是更具有挑战性,也可以说是侵略性,她之所以听了张怀泉的黄段子笑得双乳乱颤,并不是她坏,而是因为她开了酒楼,必须做出姿态招揽顾客;还因为张怀泉心甘情愿地让她敲竹杠。她经常跟伍安东和张怀泉一桌吃饭,一桌喝酒,结账时钱却一分不少,由于是熟客,指甲还抠得更深,更狠。张怀泉总是在酒饱饭足之后离去,伍安东就随余娜进歌舞厅(余娜说歌舞厅比健身房管用,她一天不跳舞就睡不着觉)。进歌舞厅耗时至少一两个小时,伍安东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向余娜表白爱情,可余娜熟人太多,刚走一个献殷勤的男人,另一个男人又屁颠屁颠地过来了,伍安东由余娜的陪伴变成了她的保镖,一两个小时难得说上几句话,更难得跳上几曲舞。
可是这天酒席散罢,伍安东说他多喝了两杯,想回去休息。是不是真要回去经营什么“幸福的家庭”,让具有侵略性的余娜来破坏,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但他坚信余娜也早已爱上了他,只是关系挑明之前,女人不喜欢跟屁虫似的男人,她们需要距离,只有距离才能引发其靠近的欲望。当年,同样以美貌著称的王水晶,那么多男人在她面前周旋,可惟有伍安东才得到了她。伍安东采取的方法是若即若离。
“怎么,不陪余美人跳舞吗?”张怀泉说,“你不陪我可要去了。”
伍安东说你去吧,我当真喝多了。
张怀泉一把将余娜扯到身边,挺直了腰板跟余娜比高低。他比余娜矮一个头。“不行不行,我这形象,简直糟蹋大美人的名誉。余娜你说是不是?”
余娜缩了缩圆润的肩头:“我无所谓。”
伍安东就走了。
二
对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而言,王水晶显得非常年轻,如果不是因为讨厌的过敏性皮炎常弄得她脸上起红斑,谁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漂亮女人。她的漂亮跟余娜不同,余娜是青春,是光鲜,是舒展,是惹火,也是那种让男人欣赏的坏,而王水晶的漂亮是有味道。她在一所中学做了多年图书管理员,伍安东发迹后辞职当起了职业太太。可能是在书香里浸泡得太久,她说话多用书面语,一句一句,接得很慢,即使跟丈夫吵架,也像深思熟虑地跟人讨论似的,音量倒是提高了,却很难算得上骂人;用书面语骂人,远不如方言土语那么来劲,那么简洁有力。只有伍安东把她捂在被子里毒打的时候,那闷闷的骂声才是正宗的。
伍安东九点之前就回了家,让王水晶很吃惊,甚至很不习惯。以前这种情况也有过,要不是他喝得烂醉如泥被人送回来,就是回家取什么东西。王水晶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心思却关注着伍安东的一举一动。她发现伍安东并没有醉,证明他是回来取东西的。她希望他赶快离开。
可是伍安东放了包,也坐到沙发上来了,而且跟她挨得很近。
王水晶觉得身边放着一枚几十年没爆的炸弹,又好奇又恐惧。
她正想离开沙发,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她抓过听筒,嗯了一声说:“找老伍啊,他在。”
“谁?”伍东安问。
王水晶没回话,只把电话顺过来。
伍安东接过听筒。张怀泉打来的。他恨死了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一路上都在后悔,都在想张怀泉用黄段子把余娜逗得双乳发颤的情景,特别是他搂着余娜跳舞的情景——他比余娜矮那么多,脸稍微一低,就吻着余娜的乳房了——心里本来就充满愤怒,接到他的电话,不可能有好声口:
“啥事?”
张怀泉不说话。电话里只送过来舞厅里特有的香艳气息,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好像正是余娜发出来的。
人模鬼样的张怀泉去陪她,她也笑得这么浪?伍安东觉得受了欺骗,嚓地一声扎断了电话。
王水晶吓得一抖,随后从茶几上拿一本杂志,起身进了卧室。
她听见伍安东在换频道,十余分钟后,电视咣当一声,关了。
他该走了,王水晶想。可伍安东也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找出一套内衣,去卫生间洗澡。
王水晶吃不透他的心思,忐忑不安。今晚,他到底还走不走?刚才分明是张怀泉的电话,他怎么只问了一声就扎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水晶不敢继续想下去。
伍安东洗了澡出来,没有走的意思,而是躺到床上去,把王水晶的枕头也拿过去,垫到他的头上。
王水晶再无法看书了,怯生生地问道:“……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
“刚才好像是张怀泉,你为啥朝他发火?”
“今后不要提那个无耻的东西。”
王水晶不敢多言,又装模作样地看书。
“水晶,不要看了,陪我说说话吧。”
要是十多年前,王水晶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像鱼潜入水中一样钻进伍安东的被窝,即便是五年前,她也会丢下活计,坐到他身边,问一些公司里的事,也谈自己从电视和书上看来的趣闻。可而今,伍安东已经成为她脸上的皮炎,想着就不舒服,还说啥呢。
“嘉伟还没来电话?”见王水晶不言声,伍安东问了一句。
嘉伟是他们的儿子,半个月前开了学,到北京念书去了。他去年考上了北京某重点大学。
“来过了,”王水晶说。停顿一会儿,补充道:“他问你好,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
伍安东额头发亮眼神发直地看着王水晶,“他……是这么说的?”
“是这么说的。”
伍安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里有浅浅的泪光。
儿子三年前就发誓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整整两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在去年上北京的前一天,才冷冷地警告了他一声:“再敢打我妈,我折断你的腿!”儿子十六岁就长成一个高大的男子汉,初中三年级就成学校足球队队长,伍安东不敢惹他。今年暑假回来,他虽然没找伍安东麻烦,但照样不跟他说话,伍安东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与母亲在一起,伍安东一回来,他就找同学去了,很多个晚上都在同学家过夜。
伍安东看了看墙上的钟,不安地问道:“我可以给嘉伟打个电话吗?”
王水晶觉得新奇,同时也突然觉得伍安东怪可怜的,同情地说:“随你的便,只是怕他已经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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