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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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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很惊讶的样子,说,我就是王小花啊。天!怎么,你认识我? 
  刘荣说,常听四哥念叨你,不过,见你倒是第一次,你面善,看着怪眼熟的。 
  四哥就说,王小花你听他胡叻叻,他看着所有的女人都眼熟。 
  刘荣憨厚地笑了。王小花也笑了。我也笑了。只有周建歧没笑。他睡了。 
  李红旗是做什么的?王小花盯着四哥后脑勺,是那个轧片厂厂长吗? 
  四哥和刘荣是同行,也同村。在四哥那些朋友里边,百分之九十都从事着和钢锹相关的行当:从俄罗斯倒卖道轨的、用卡车从矿区拉铁精粉的、用轮船往肯尼亚拉锹的、卖锹模的、卖木质锹把的……四哥说,那个锹厂厂长叫张卫星,张卫星不在浅水湾,在廊坊。 
  王小花“哦”了声,问,那李红旗是干什么的? 
  四哥说,这个……这个……她以前是摇滚歌手吧?是不是?他眨眨眼,扭过头问刘荣,她是不是以前在北京组过乐队?叫“盲肠”还是叫“条纹昆虫”?刘荣笑着反问,是吗?四哥说,是啊。我听过她的歌,叫什么来着?九三年我在北京打工那会儿,买过一盘磁带,全是摇滚的,其中就有李红旗,对了,叫《我的二分之一的身体》。王小花就说,这名儿挺怪。比我们村的王福还怪,他刚得个闺女,他媳妇叫母翠芬,你猜他给孩子取了个啥名?叫王母。我们笑了,继续扯淡。已走了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高速公路穿过了无数块麦田和一大片紫色洼地。洼地大概是废弃的农田,那些紫色植物无疑是紫云英。我从来没去过浅水湾,从来不知道去浅水湾的路上,要经过这么一大片紫色植被。我打算叫醒周建歧。平时他就是见到墙角里爬行的一条蜥蜴,也能做上十来首诗。可他睡得很香。我想找人说说话,可我不想跟四哥说,也不想跟刘荣说,我想跟个女人说。 
  我把头歪向王小花。王小花目视着前方。她鼻子有点塌,嘴唇爆着丝缕白皮,右耳垂上还坠着个米粒大的肉瘤。这种肉瘤有说法,叫“拴马桩”,长在女人耳上,就是用来拴男人和钱财。看来她是个有福分的女人。我刚想赞美她几句,她突然皱着鼻子说,你们听到糊味没?胶皮烤焦了的味儿?她把头扭向我,你闻到没? 
  我说我是鼻炎,什么味都闻不到。她又问刘荣,刘荣说我鼻子里除了酒精味儿,就全是麦子味儿。这时四哥什么话都没说,将车停了,打开前盖,然后扒着车窗对我们喊,你们快下来,水箱都烧干了!车里还有矿泉水吗?拿出来! 
  我们全仓皇着跑下车,四哥已钻至车身底下,他吩咐我们,将矿泉水全部倒进水箱。我们说已经没有矿泉水了。矿泉水全被周建歧喝光了。四哥在车身底下泥鳅一样钻来钻去,边钻边叮嘱我们,跨过高速的栏杆往下看,可能会有水沟,水沟里可能有水,用空矿泉水瓶子灌几瓶!我们就跨过护栏,真就有水沟,水已解冻,边上拱着蕺菜。只有两个空瓶子,刘荣就和周建歧一人拿一个跑那边小心着灌水。这样跑了几个来回,水箱安静了,保险丝接上了,我们也坐到车里了。刘荣问,周建歧呢?周建歧呢? 
  我们只好下了车,大声喊着“周建歧周建歧”。一会周建歧就从高速路下冒出头颅。使我们惊讶的是,他怀里抱着条硕大的黑鱼。是的,一条硕大的黑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粗壮、黝黑、老实的黑鱼。它躺在周建歧怀里,鳞片在阳光照耀下仿佛一把把刀片。周建歧讪讪地说,他在灌最后一瓶水时,这条黑鱼就游过来了。他一开始不相信它是条鱼,而且是条如此庞大的鱼。可它真是一条鱼啊!它游到他手边,身体将水草和芦苇秆挤得东倒西歪,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把它逮住了。当然,如果它挣扎了,哪怕是轻微地挣扎了,他也断然不会逮它,他是素食主义者,信仰佛教已经多年,他怎么会贸然逮一条游到他手边的黑鱼呢? 
  我们面面相觑。刘荣说,也好也好,晚上我们可以接着涮鱼啊。要不就红烧。李红旗炖鱼很拿手的。王小花问李红旗还会烧菜啊?四哥你真该向人家李红旗学习学习,男人要是会烧一两个拿手的菜,馋女人就被香味吸引来了。王小花说完很妩媚地笑。周建歧就说,李红旗又不是男的,拿四哥跟他比干什么? 
  王小花一愣,说是么?听名字以为是个男的呢。原来是个女的啊?结婚了没啊? 
  周建歧说,结婚了。王小花很惋惜地叹息一声,真可惜……周建歧说,不过已经离了。王小花用手扒拉着周建歧怀里的鱼说,为什么离啊?嗯,也难怪,歌手有几个神经正常的?周建歧就说李红旗不是歌手,是诗人,诗人,懂吗?王小花说,诗人有什么不懂的?李白不就是诗人吗?我闺女都会背“床前明月光”了!诗人和歌手没啥区别,离婚也很正常。周建歧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也是诗人。我老婆一瞪眼,我可是要尿裤子的。王小花就说,那你不是诗人。周建歧问,那我是什么?啊?你说我是什么?我不是诗人,那我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周建歧喝了酒,无论跟谁,都会变成个不折不扣的杠头。王小花知趣地笑了笑,没再接话。我对周建歧怀里的那条鱼已丧失兴趣。刘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四哥将车提了速,我只感觉到道路两旁的枫树一根根地急速倒退,那些打在树芽上的阳光一片片碎掉,又一片片诞生。那群绵羊何时出现的?我记不起来了。车速太快了,杂生的葳蕤野草、不时打在车窗上的七星瓢虫、冲向天空的云雀以及不时从周建歧怀里掉到车座上的黑鱼让我有种眩晕的感觉。我方才察觉到我确实醉了。不光我醉了,周建歧、刘荣他们肯定也醉了。所以当王小花的尖叫声响起时,我们只是感觉到车身晃了晃,动物的惨叫声在车身摇摆的空隙扎着我们的耳朵。 
  我们都出了身冷汗。 
  当我们围住那三只绵羊时,一只已经死了。 
   
  3 
   
  按照我的推测,这群羊的来历应该是这样的:有这么个羊倌,要么是个孩子,要么是个老人,在高速路边的荒地里放羊。羊吃饱了,羊倌的觉睡足了,他们就打算横穿高速公路回家。他们的家也许就在附近的村庄,因为这条路车辆稀少,他们已经习惯把它当成了一条没有任何危险和意外的乡间小路。 
  死掉的是只小羊羔。它的一条腿被轮胎压住,没有流血,但是它连一点挣扎的意识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只小绵羊像是团洁白柔软的棉花被人塞到车轮下。它甚至没有发出“咩咩”的声音。它已经不会叫了。另外两只绵羊,一只被撞出三四米,一只撞出七八米。那只稍远些的正试图站起来,连续站了四五次,每次都瘫在那儿。 
  我们都围住了稍近的那只。我们都围住它是因为它浑身是血。 
  怎么会这样?王小花说,怎么会这样呢?你喝酒了就不能开慢一点吗? 
  我开得不快,一点都不快,四哥点支烟说,死了就死了,我们走吧。是它违反了交通规则,又不是我们。你说是吧?他朝刘荣“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要是人的话就糟了。我觉得四哥真喝高了,我觉得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动物跟人进行比较。他或许已然忘记了前几天刘荣工厂发生的事。刘荣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小心拨弄着那只羊的犄角,间或翻翻羊的眼皮。我从未在阳光下看一双将死的动物眼睛。它的眼睛黑圆硕大,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滚出。 
  它流泪了,刘荣说,它竟然流泪了。刘荣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原来羊也会哭啊…… 
  它真的哭了,王小花喃喃着说,它一定很疼。她说这话时似乎感受到了羊的抽搐,她的身体象征性地哆嗦了下,然后她试图去抚摸羊的嘴巴,当她的手即将触摸到时,却迫不及待地抽回。她果敢地从书包里掏出条手绢,将手指一根根擦了个遍。当她站立起来时,她这才发觉她的长筒丝袜怎么就染了血迹,她夸张地尖叫一声,一把抓住四哥的胳膊。我看到她耳朵上的肉瘤有节奏地跳着。她是真怕了。 
  我们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四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要去看李红旗呢。周建歧呢?他嘟囔声,周建歧呢?我们走吧。大家上车!我说周建歧在做祈祷,也许在做法事,我们等会儿吧。四哥狐疑地环顾着四周。他太不了解周建歧了。他看到周建歧跪在马路边时突然放声大笑,他在干什么?四哥问,他不会真有毛病吧?我说他没毛病,他是佛家弟子,他正在超度那只死掉的小羊羔。 
  周建歧的样子很虔诚,现在虔诚的人越来越稀有,我对他跪在那里一点都不感到滑稽或者突兀。前几天我们去刘荣家,我们去刘荣家是因为刘荣家出了点事:他家的一个雇佣工人,由于违规操作被电死了。我们去安慰刘荣老婆。他老婆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们给了死者家属八万块钱抚恤金,但他老婆仍夜夜做噩梦。就是在刘荣家,我第一次看到周建歧做法事。也许称不上法事,他的仪式简单明了,缺少一场正规法事应有的肃穆和繁琐。他只是在刘荣家的院子里,朝东南西北各磕一个响头,然后跪在那儿,撅着肥硕的屁股,弯着他永远直不起来的水蛇腰念念有词。我们都不敢上前阻止他。他一直在那里跪了十分钟,后来他从容地站起来,对面色苍白的女人说,你们家那个整天哭的鬼,已经被我劝走了,他再也不会来了,他已经被我的佛语送到天堂了。 
  而现在,周建歧的举动让四哥厌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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