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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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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被我劝走了,他再也不会来了,他已经被我的佛语送到天堂了。 
  而现在,周建歧的举动让四哥厌烦起来,他对我们喊,不就是几只羊吗?不就是几只羊吗?大不了赔放羊的几块钱,至于这样吗?你!他指着跪在路边的周建歧说,给我站起来!你!他又指着蹲在那里观察绵羊的刘荣说,给我站起来!他迅速地瞥我一眼,我只好笑笑。他继续嚷道,我他妈推了正经事,陪你们去看李红旗,你们却在这里穷酸磨唧,真不是东西啊!他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了。他迅捷地将手机放至耳边,对着手机吵,孩子哭了就给他喂点蜂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蜂蜜在哪儿?蜂蜜就在冰箱里!没了?没了就去买啊!又不是没长腿! 
  他颇为气愤地关掉手机。他满脸通红。他本来是个个子高大、斯文有礼、思路清晰的商人,但他似乎确实对周遭人的行经感到愤怒。当然,他的愤怒并不能影响什么,周建歧仍跪着,刘荣仍蹲着,只有我跟王小花,颇为恐慌地盯住他。他叹息一声,皱皱眉头,说,我……我没喝多。你们别那样看我。 
  也许吧,他没喝多,喝多的是刘荣。他从绵羊身边站起来,直接奔向周建歧,然后他抬起右腿,朝周建歧的腰身猛地踹了一脚。在去看李红旗的半路上,在初春无聊的下午,我们看到周建歧在刘荣腿下倒了下去,他动作缓慢,有点像一个生性胆怯的学生在老师的胁迫下做了半个东倒西歪、颇为勉强的一跃前滚翻:周建歧的身体最后被高速护栏卡住,头朝下腿朝上,倒立的眼睛死鱼样绝望地望着我们,而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合十祈祷的姿势。另外,他皮鞋带没系紧,所以在猥亵地捅向天空的两只脚中,一只穿着皮鞋,另外一只穿着袜子。刘荣踹完之后后退几步,呆掉,仿佛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在众目睽睽下,周建歧艰难地又做了半个前滚翻,这样,他双脚重新回归土地时的姿态是这样的:他背对我们而跪,跟事发前他跪在那里祈祷时一样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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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事有点出乎意料,周建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他脸上满是尘土,嘴角滴答着血,我想一场只有两个男人的武力冲突就要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我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们只不过喝了点酒,我们只不过想去看看一个叫李红旗的漂亮姑娘。 
  周建歧的胡子动了动,他没单瞅刘荣,而是像一个即将布道的牧师一样逡巡着我们。他说,你们不要不理解我,我只是想说,难道我为一个刚死掉的孩子祈祷两句,也错了吗?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一致认为他疯了。 
  你什么意思?四哥问,什么孩子? 
  你们真的不知道?周建歧诧异地问,刚才一个孩子,就是放羊的那个孩子,被车撞飞了。我想他现在一定是死了。 
  你别胡说八道!王小花说,你别吓唬我们!你有病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刘荣只不过踢了你一脚而已。 
  我没吓唬你们,周建歧说,我根本就没喝多,车上也没睡,一直醒着。那个孩子就在羊群中间来着。我很清楚地看到他被撞飞了……就像弹弓里的煤核那样飞出去。我猜他……他可能被撞到高速公路下面了。可我刚才绕着周边走了走,没找着。你们说,他会去哪儿了呢?他能去哪儿了呢?他总不能像日头下的雪人那样融化掉吧? 
  我们都看着四哥,他是司机,他应该最清楚。四哥沉默了会,说,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喝酒从来就没喝多过……就算喝多了,也从没出过肇事!你们别这么着瞅我!干吗啊你们?你们别这么着瞅我!你们都疯了啊?不过……你们要是不相信我,那么,还是四处找找吧。一群疯子…… 
  我们分成两组,对高速公路百米之内进行了搜查。像我们冥冥中期盼的那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们发现了另外一只被撞到斜坡上的绵羊,发现了一只野鸡早已腐烂的尸体,发现了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发现了从紫云英里蹿出的兔子和一箱康师傅方便面,但没发现所谓的孩子。 
  我真没撒谎,也没跟你们开玩笑……周建歧解释说,我……我说的是实话啊。他说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他没敢跟我们对视。毫无疑问,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正视他人的眼睛。大家的神经这才松懈,四哥说,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幸亏是虚惊一场。要是真出了人命,我们就看不成李红旗了。你们都说李红旗漂亮,四哥的腔调油滑起来,她漂亮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台湾的名模林志玲漂亮? 
  林志玲漂亮吗?刘荣说,她只是长了两条嫩腿而已。人家李红旗可是真正的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他看了看王小花说,都快赶上我们王姐了。 
  王小花的脸色就不好起来。她说,你们甭拿我开涮。拿我开涮有什么意思呢?我只不过是个乡镇干部,天天跑着给妇女上环,挨着村发避孕药具,比不了人家,是诗人……她开始只闷着头,摆动着脖子上的纱巾,后来她抬头看着四哥。她说,原来你来浅水湾,只是要看这个叫李红旗的女人啊? 
  四哥笑着说,是又怎么了?不是又怎么了?你还吃醋了? 
  王小花说,是啊,现在我也只有吃醋的份了,不是以前了嘛,现在你有的是钱,几千万也有了吧?甭说什么美女诗人,就是找个明星什么的,人家也会愿意。谁管你是不是农民呢…… 
  四哥咳嗽了两声,刘荣碰碰我,于是我就说话了。我是这么说的,我说,王姐你还当真了啊?他们逗你玩呢,李红旗是一男的,我的好哥们,北京的导演,他带老婆来浅水湾度假。他可真是个好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跟四哥一样好,嘿嘿。你看过电影《好多大米》没?那就是他拍的。 
  王小花“哦”了声说,是吗?是男是女,晚上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这个王小花有点傻,不是一般的傻。她又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来自一只蜜蜂的嘴里。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的心里应该都踏实了,除了周建歧仍在伤心外,我们都不由赞美起今天的天气来,后来由天气谈到地里的庄稼,尽管四哥刘荣他们现在没有地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怀念种庄稼时的美好时光。四哥吹嘘他是个点种子的高手,而刘荣则怀想起他在水稻田里写小说的往事。他说那个时候浇稻秧缺水,村里的人要排队等候,等轮到他们家,已是夜里十二点,在漆黑的夜晚灌溉庄稼是件枯燥的事,于是他就趴在垄上,打着手电用铅笔写小说,鼻子里全是稻叶的香气,耳朵里是水泵哗啦着抽水的声响和青蛙“呱呱”的叫声,虽然手臂和小腿被蚊子叮得红肿,但一点都不觉得困乏……我不明白他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回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打断他们说,我们该出发了,再这样磨蹭下去,李红旗会等得不耐烦。 
  四哥说,我们等了这么半天,放羊的人还不来,说明这群羊可能是偷着跑出来吃草的。我们把这些羊搬到一起,放些钱,就算是尽了我们的一份心意了。除了周建歧,我们都对四哥的这个建议表示满意。在搬那些绵羊之前,刘荣对周建歧说,他为他刚才的卤莽和暴力表示歉意,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行为……他还没有说完,周建歧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悲怆而饱含着无尽的忧伤。于是刘荣继续安慰他说,他动手其实也是有缘由的,周建歧到他们家做法事之前,他老婆只是偶尔做些噩梦,而他做完法事之后,他老婆则是接力赛跑一样整夜做噩梦,后来他老婆不得不吃大量的安眠药以保持必要的睡眠和精神上的清醒……说着说着刘荣抽噎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扎着马尾辫的男人哭,他不停地擦拭着眼睛,同时双手抓住周建歧的身体不停摇晃,有那么片刻我甚至害怕周建歧会再次被他不留神推到高速公路之下。还好周建歧并没有对他这种道歉方式表示反感,相反,他又开始唠叨他老婆了。 
  当然,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他已经无数次在酒桌上提到那些令他头疼的旧事,他会因这些旧事更加仇恨他的老婆,并促使他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他要和他老婆离婚……果然,他又提到“体检事件”了,所谓的体检事件就是有次他喝多了,和衣而睡,他老婆怀疑他在外边搞过小姐,就伸手摸他下体。摸了会没反应,这更加坚定了她的怀疑。那天恰好停电,他老婆就拽下他的裤子,用手电筒来回照他的生殖器,照他的胸脯,照他的脖子和耳朵,照他的嘴唇和胡子,照他的屁股和大腿。他老婆把他彻底检查了一遍,却不知他还清醒着……还有更多的诸如此类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都发生在诗人身上,所以诗人在五年前就下定决心离婚,但每次说出来,都被他老婆抠得满脸开花。而诗人是从不打女人的,这正是他屡遭伤害的重要原因。 
  你们这样,多没意思啊,多大的老爷们了还哭啊?王小花说,我们快点走吧,我还等着看看那个导演李红旗呢!她说话的口吻让我很不舒服。四哥已经去高速的斜坡上搬后来发现的那只绵羊,于是我主动提出,和她一起抬那只满身是血的绵羊。她犹豫了下就爽快地答应了,看来她真的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本来我想抬绵羊的腿,让她抬绵羊脑袋,可她说,她怕看到绵羊的眼睛。我只好同意。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了,她说,她看到绵羊的肚子在动,不是一般的动,而是动得很厉害。我们就把绵羊放下,仔细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王小花脸色煞白,她说,这只绵羊马上要分娩了!我说多可笑啊,怎么会呢,它都死了。王小花说,我干了这么多年的计划生育工作,虽然不跟牲畜打交道,但这种事还看不出来吗?你没看见吗,小绵羊的头马上就露出来了……我没看绵羊,我只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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