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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副县长和胡科长整个站在奶奶的立场上,劝幺叔别走了,连户口迁移都别办了。幺叔说,那怎么行?没户口我怎么在这边生活?胡科长说,你看李副县长是干什么的,他就是管户口迁移的,他说了算,你今儿还真可以不办户口迁移就在这边定居呢!李林接着胡科长的话茬说,你本来就是大庸人,又是在长征路上失散的,你还迁什么户口?
有俩领导这番话,幺叔是连啥理由也没了。晚上他和婶子商量,就依了我妈行不行?婶子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再说你妈不让你走,大哥和县里领导又结成了统一战线,支持你妈,咱走不脱。
幺叔、婶子的户口落在大庸县城的后山坡上,离县城十多里地的长湾大队。
从此,幺叔不再叫何维俊,落户时,他把名字又改为侯宗元,一直叫到现在。
在长湾,幺叔侯宗元两口子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而且从此以后,两人从没回过甘肃。
他们到长湾后不久,奶奶也从我家搬出来,和幺叔一起住。她那个人,三个儿子中,最疼的就是幺叔了,再就是二叔。奶奶是1973年过世,中间她跟二叔住过两年,其余都是住在幺叔家。
幺叔两口子一生没生养,1983年县公安局给他俩办了城市户口,让他俩进城住。在城里有好多年,他俩没生活来源,就摆摊做了十多年小生意。虽然没自己亲生儿女,可我们这些侄儿男女对他俩还算可以,平常都给些零用钱,过年过节还争着请他俩到家里来过。
十四
奶奶以称病在床,留住了父亲,没让毛主席点了他的将
上世纪60年代,有一年国庆节快到来的时候,父亲获得了一次去北京见毛主席的机会,这对1958年就已离休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一件高兴事。与之俱来的好事还有一件,奶奶被评为“英雄的母亲”,也将随父亲去见毛主席。
奶奶住在幺叔家,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上山背柴火,扯猪草,整天忙个不停。那一段时间,奶奶不干这些活了,她自愿搬到城里来,和我们一起住。
母亲给她做了一套上下一新的列宁装,是让她进京见毛主席穿的。奶奶原是一个沉静温和的人,可那一段时间,我家里开始有了奶奶自给自足的笑声。只要是家里来人,她就会让别人看她的新衣裳,与别人说许多话。她一天要上三四次街,看见熟人就说她要去见毛主席了。
可后来,奶奶还是没去成北京。事情就出在我们几个孩子身上。
家里有两个人要去北京见毛主席了,我们几个孩子也激动得热血奔腾,热血奔腾的结果,就使得我们想到国家该有战事了。毛主席要派兵打仗了,可能是打台湾,也有可能是与苏修干,不然毛主席接见他的老兵干什么?那些天,我们整天讨论这些话题,我们在这些话题中进入梦乡,又带着这些话题坐上饭桌,带着这些话题上学去。谁也想不到,这些话题终于让奶奶听到了。奶奶想,无风不起浪,这些孩子整天都讨论这些,怕真是要打仗了。奶奶性情大变,家里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列宁装也不穿了,她很快就回到幺叔家里。
晋京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父亲把最新的一套军装熨了又熨,戴上他珍藏的那些军功章,试穿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他动身的头一天,幺叔进城来,说奶奶上茅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闪了腰,躺在床上已不能动弹了。
父亲说,我要去北京,等我回来时再去看她。这段时间,我让你嫂子上山照看她。
幺叔说,不行呀!她说你要去北京,怕是回来见不着她了——哥,你还是别去了,妈年纪大了,怕真有个三长两短……
父亲当晚随幺叔上山,看见奶奶腰上贴满了膏药,躺在床上呻吟,奄奄一息的样子。没办法,他只好坐下来陪她,放弃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见毛主席的机会。
可国庆节刚一过去,奶奶就神奇般地好了,她又上山背柴火、扯猪草去了。
就这样,奶奶以称病在床,实现了她的一次阴谋。那就是,留住父亲,别让毛主席点了他的将,别让他再上战场。
父亲在战争年代负伤十多次,身上伤痕累累,但这些都未能将他打倒。想不到1958年他鼻子里长了息肉,要动手术将息肉割掉,不料手术不成功,他患上神经性癫痫,不能动脑筋。于是那年的10月,他向中南军区申请离休,得到批准。此后他便在家安度晚年。
其实父亲的晚年是从壮年开始的,因为他离休的那一年才四十六岁。父亲在多年的退休生活中,除了与母亲生儿育女外,干得最持之以恒的一件事,就是不断地寄寻亲信。
找到幺叔后,父亲又试着用同样的方式——写寻亲信,寻找失散的另外两位亲人,即他的前妻刘大妹和我姑姑。四川的阿坝、若尔盖、毛尔盖、马尔康等,凡是川西北高原他所知道的地、州、县的民政部门,他都寄去过寻亲信。所有的寻亲信最后的回复,都是查无此人。父亲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每隔三四年都要寄出去一轮寻亲信。
奶奶晓得父亲一直在写寻亲信,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家里另外两个亲人突然就出现在她眼前。她常常痴愣愣坐在家门口,朝远处张望,期望着遥远的地方突然会走来这两个人。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多年前她与刘大妹、姑姑遭遇藏匪的情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被一块黑石头击昏,醒来后,并没有看到两人的尸体。她不相信她俩已死了,藏匪一定是把她们带走,然后卖到有钱人家做下人。她相信她俩还活着,特别是儿媳刘大妹,她一定会有办法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然后又把他养大成人——那可是自己的大孙子啊!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着,一阵一阵地疼。
知道父亲在不断地向那些地方写寻亲信,奶奶暗暗感到高兴,说不定有一天,他真会找回一个侯家的亲人。可过了好几年,没有任何结果时,她开始对父亲产生了许多不满。之所以没有任何结果,那是因为他没到那些地方去找,她相信要是到那些地方去了,一定是会找到的。
有好几次,奶奶强烈地要求父亲带她去原先遭遇藏匪的那个地方去,她要亲自把人找回来。那时父亲就会说,等等,等几天,我半年前刚发出寻亲信,兴许明后天就有回音了。
父亲或者会这么说,等等,等我再发一轮信出去,保不准这次会有回音。要是没回音,咱再出去找也不迟。
于是又等。等了好多年,父亲始终没有出去寻找过。
奶奶1973年去世,临终前,她把父亲叫到床前,对他说,清芝,这么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错,你现在是儿女一大群,可是有人过得不好——你知道,你该还有一个孩子,他一定住在草原上……
她最后说,他要是活着,他一定还在藏人那里,有机会,你一定得把他找回来!
父亲记住了奶奶死前那双满怀期望的眼睛。他没有实现奶奶生前的遗愿,于是他在临终前一个月里,便对我有了一番嘱托。
十五
侯德明说,只要是大庸来的,都是他的亲戚
横亘在我们寻亲路上的有几座高大难行的雪山,但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在2004年11月15日下午到达了阿坝州红原县城。
红原县是一个汉族、藏族、羌族三族合居地。因为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时在这里作出过巨大牺牲,上世纪60年代这里定县时周恩来同志取名红原,意为“红色的草原”。这里平均海拔达4000米,气候恶劣,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成都的60%。我们一到那里,就出现了强烈的高原反应:头痛、耳鸣、胸闷,连汽车的水箱也被冻住,无法开动。
县委办的一位同志帮我们找到了侯德明的大儿媳阿尔基。阿尔基是县电视台的播音员,在她家里,我们看到一张报纸上刊载着罗尔伍的照片。照片上的罗尔伍和我们的父亲及奶奶有几分相像。原来我们在电视上、网上看到的那些寻亲启事都是阿尔基发出去的。阿尔基说,老人念叨“湖南”、“大庸”是他的家乡已有好多年了,为了尽一点孝心,她就帮公公发出了那些寻亲启事。
阿尔基说,侯德明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儿子俄巴,即她的丈夫,是县一中的老师,不巧这两天出差办事去了,二儿子青络在草原上放牧,他们一两天都还赶不回来,而他的两个女儿嫁得远,一两天也赶不到,她自己就代表他们了。她说,公公单独住在离县城四十多公里的瓦切乡,他是个佛教徒,这两天出外转经去了,晚上回来得晚,要见他只有等到明天了。
第二天上午10点,我们来到了这个藏名叫罗尔伍,汉名叫侯德明的老人的住所。这是一栋红瓦青砖的房子。一个身穿藏服,脸上布满皱纹,一脸慈祥的老人手捧哈达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口,等着我们的到来。他的两个小孙女跳起了欢迎我们的藏族舞蹈。我们走上前去,接受了他手中的哈达。
让我们始料不及的是,这位老人不能用汉语与我们交谈。当阿尔基把我们一个一个介绍给他的时候,老人神情激动,不停地点头,嘴里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充当翻译的阿尔基说,他说的意思是,只要是大庸来的,不管是谁,都是他的亲戚。我们听了,都哈哈笑起来,几天来沉重的心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问到他的经历,老人说:从小就没见过父母,我是跟寺庙里一个叫罗巴的喇嘛长大的。我妈把我生下后不久,留下一封血书,然后就和我姑姑走了,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我长大后,罗巴喇嘛才悄悄告诉我,妈妈和姑姑找红军去了。从小罗巴喇嘛教过我一些字,血书上的字后来我都认识了。血书上写着我的身世。血书上说,孩子,你的家在湖南,你的父亲姓侯,你叫侯德明,大庸人,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