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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房-罗伟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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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理硬。他说小卫,你有啥工具能借我用一下吗?工具当然有,但小卫想同样不能借,派出所的东西,何副镇长一看就看出来了,一旦知道是他借出去的,跟他亲自去将门打开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陶叔叔,我这里连一把铁锤也没有。”想了一下又说:“荒地里那么多石头,你为啥不捡块石头把门砸开?”陶志强如梦初醒,道了声谢,慌手慌脚地跑了。小卫看着他被昏黄的街灯吞没,心里很难受。他觉得自己这警察做得窝囊,做得太不像一个警察。按理,捡石头砸门的办法他都是不该提示的,但如果那样,他就觉得自己的良心真是被狗吃尽了。 
  陶志强耽搁得太久,天气又冷,被他请来的医生已经离开了。那本来就是一个自己也有病的老医生。陶志强不再去多想了,他照小卫的指点,去荒地里找石头。只要把门砸开,他就可以把三妹背到医院里去。荒地和红瓦房之间,有一个两米高的塄坎,陶志强跳下去的时候,刚好踩在一块石头上,虽没被崴脚,可脚踝上的那股筋显然拉伤了,发出钻心的疼痛。他揉了揉,将那块足有二三十斤重的石头从泥土里摇出来,抱着爬上了坎。砸门之前,他先敲了一阵,确信里面没有应声,他才将石头举起来了。 
  门并不结实,只两下就被砸开。 
  三妹黑乎乎地蜷曲在门边。 
  陶志强用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活着。陶志强让她平躺着,使力掐她的人中。掐了不过半分钟,三妹就发出呻吟声。陶志强说三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来,我背你去医院。 
  他把三妹往背上捞的时候,三妹的神志有些清醒了。她坚决不肯去医院。“陶叔叔,谢谢你。”她以微弱的声音说。话音未毕,她像突然看见鬼影似的,猛地吊住了陶志强的脖子,“陶叔叔,我怕,我怕……”她把陶志强吊得那么紧,连呼吸也感到困难。那一刻,陶志强越发感觉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身上,说不定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命运。他有一种搂着女儿的感觉。 
  他说:“三妹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第二天一早,通宵未眠的陶志强就打算去县城了。走之前,他对三妹说:“如果我办得顺利,很快就会回来;要是不顺,就可能呆些日子。你身体好转过后,就把豆腐店开起来,免得招人谈论和猜疑。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把他稳住。”三妹一一应承下来。她真想抱住面前的这个好人大哭一场,但是,此时的她精神已经稳定,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这样做。 
  码头在镇西三河交界处,陶志强没带任何行李,反背着手,做出散步的样子朝码头方向走去。街道上早起的人给他打招呼,他都只是模糊地应,连头也没动一下。他的内心正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脚下沉厚光亮的石板街也飘忽起来。别看是清晨,天才蒙蒙亮,码头上的人却非常多,射灯的强光打在人的脸上,给人一种被梦境缠住的感觉。汽船很大,两层楼高,汽笛拉响的几分钟之后,码头空了,人都被装进了这个漂浮在水上的匣子里。陶志强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蜂巢,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还有马达单调的鸣响。这些声音代表了所有的意义,又什么意义也不代表。陶志强不跟任何人说话,邻近的座位上也没有他特别相熟的人,他很方便地就被自己的思想控制了。他要去做的事情,真是可以做的吗?昨夜之前,他是不敢想象的,仅仅过了一个晚上,甚至只有半个晚上,他就能把以前的所有东西砸碎,走向自己的反面吗?他为此深感痛苦。船窗外的青山绿水和白身如云的水鸟,一律向后飞翔,陶志强也想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和心境中去,但是,他坐上了这条船,被波浪推涌着,他好像已经不能回去了。 
  上岸后,陶志强想了想,就招了辆三轮车,去找小儿子陶家。陶家是一所中学的教师,上午的课上完了,刚好回来。见到突然到来的父亲,他很惊讶,同时高高兴兴地把父亲让进屋,倒上开水,问父亲是刚到还是从大哥二哥家来。陶志强说刚到。陶家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有些忐忑不安。陶志强说:“家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陶家最怕的,就是父亲跟他商量事。父亲是退休的人了,有什么事好商量的呢?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他续弦的事。父亲续弦,就牵涉到沙湾镇的那幢房子,而那幢房子是大哥二哥心头的肉,他本人并不想沾那幢房子的光,觉得父亲可怜,想对父亲好,可是,他对父亲好了,大哥二哥一定认为他是希望将来独占遗产,他承受不住被两个哥哥蔑视和挤压的重负,因此被迫对父亲冷漠。这让他非常痛苦。忧郁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爸,你为啥不去找大哥二哥商量呢?陶志强点上了一支烟,垂着眼帘慢慢吸。一支烟吸得差不多了,他才说:“家儿,爸爸有话,就不能跟你谈谈吗?” 
  陶家像女孩子似的低头抠着手指甲,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对陶家而言,单纯和快乐曾经构成他的全部精神生活,母亲的去世只是让他短暂地产生了对生命的疑惑,却没能动摇他精神生活的根基。是大哥摧毁了他。有一次,陶科把他召到家里去(他到的时候,二哥陶学早已坐在里屋的沙发上了),郑重其事地关上门,不准嫂子和侄儿进来吵闹。然后,大哥抽出一支中华烟,自顾自地点了,才问:“三弟最近过得咋样?”陶家说反正是那样。大哥沉着脸,在屋子里转圈。说真的,兄弟做了这么多年,陶家今天才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大哥。大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严的?大哥的皮肤有些发黄,额头之下有一个弯曲的弧度,眼睛虽小,却亮得灼人,下巴刮得泛着逼人的青光。陶家突然觉得有些怕大哥,心想大哥把他请来,决不会只是问他过得咋样了,而是有更严肃的话要谈。陶家最害怕的,就是“严肃”,他的全部严肃都是蓄含在单纯和快乐之中的,“严肃”一旦做成了形式,本质上就不再严肃了,就成吓人的东西了。大哥转了几圈,又开始说话。他这回没把眼睛对着陶家,而是对着陶学。他说的就是沙湾那幢房子的事,要求三兄弟联合起来,阻止父亲续弦。大哥算得那么精细,对那幢房子可能带来的收入,就像扳指头那么清楚。陶家的单纯和快乐,就这样被大哥的冷酷和精细给剥夺了。一旦被剥夺他才发现,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世界全都是虚构的。他害怕真实的世界,害怕所有与真实世界相关的话题…… 
  陶志强明显看出,想从他疼爱的幺儿子这里获得支持,是完全不可能的。幺儿子鼻梁上结成一饼的细汗,证明了他对父亲将要说出的话感到恐惧,因此不希望父亲说,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父亲要说的是什么。陶志强默默地抽了两支烟,说:“我走了。” 
  陶家是多么悲伤。他多么希望父亲留在这里,至少吃过午饭再走,但他心里被一种东西堵住了,竟然没说一句话就站起来,把父亲送出了门。当父亲孤单的背景在走廊上消失之后,陶家才把自己锁在屋里,痛哭流涕。 
  陶志强虽没流泪,但他下到楼底,却感到整幢大楼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吃不吃饭是小事,他连幺儿媳妇和小孙孙都没看见就走了!当然,更让他牵心挂怀的,还是陶家。无疑,陶家已接近于废人,生活中稍微一点波浪,就可能将他沉入水底。幸好他呆在学校,陶志强想,面对的是与曾经的他同样单纯的学生,否则,那孩子是不会善终的。 
  陶家跟他二哥离得近,但陶志强不打算去找陶学了;反正陶学的脑袋是长在陶科身上的,还不如直接去找陶科算了。到这时候,陶志强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最不喜欢大儿子(与陶家一样,陶志强最看不惯陶科的地方,就是他的精明),可真有了事,还只有大儿子才能帮他。 
  如今的陶科,已是某电器公司的副经理,他穿着衬衫和背带裤,坐在暖烘烘的办公室里。陶志强被一个纤腰肥臀的小姐领去敲陶科的门,陶科唔的那一声,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姐用她葱白般的手指,把门扭开了,先把陶志强拦在身后,对陶科说:“陶经理,有个老人找你,说是你父亲。”陶科站起来,朝后望,越过小姐高挑的发髻,看到了父亲扁平的额头,叫了声:“爸!”小姐听到这声喊,立即退向一侧,向陶志强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陶志强进去后,小姐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这一连贯的动作,使陶志强心里不停地敲着鼓。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个秩序……外面吹着干燥的冷风,像要下雪的样子,因此陶志强穿得很多,一进了儿子温度高达20多度的办公室,他的身上便痒起来,显得很不自在。陶科看出了父亲的不自在,将外套披上,对父亲说:“爸,我们回家去。” 
  大媳妇带着孙子到昆明参加全国钢琴大赛去了,这就是说,陶志强又看不到这边的媳妇和孙子。不过也好,这便于他说话。跟陶家一样,陶科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无事不会登门,他拿出一包中华烟扔给父亲,说爸,你先抽烟,看电视,我来做饭。虽然还没到中午,但陶志强真的饿了,就随了儿子。陶科从来不自己做饭,他老婆并没上班,在家当全职太太,因此家里也没请保姆,要是遇到老婆外出的情况,他就在公司吃,或者吆三喝六地去酒楼里吃,反正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但父亲来了,他得要做出当儿子的样子。这是他与陶学和陶家在对父亲的问题上体现出的最大区别。陶志强不缺吃少穿,从不找三个儿子要东西,陶学和陶家看见父亲这样说,而且说的也是事实,也就少个心眼,听之任之,唯有陶科,不管父亲要不要,每年一套衣服那是绝对少不了的,如果沙湾镇有人去县城,他碰见了,必然要给父亲带回些营养品。 
  饭菜做得油盐不进的,酒倒是好酒。陶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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