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沙湾镇有人去县城,他碰见了,必然要给父亲带回些营养品。
饭菜做得油盐不进的,酒倒是好酒。陶志强吃着这油盐不进的菜,心里突然有了酸楚,喝过几杯酒,他动情地说:“科,我看你比上次回家时瘦多了,是咋回事?”父亲的话,让陶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从小到大,他并没得到父母的多少爱,这并不是父母不爱他,而是父母把爱的语言,都说给弟弟们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家当老大的,往往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有些凄然地笑了笑,说爸,没关系,就是工作忙了点。
一直到快下席了,陶志强才提到正事:“科,我这次上县城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陶科说我猜出来了,爸你讲吧。
“你别以为是那件事,”陶志强见儿子情绪不高,怕他误解,“你认识镇东那个叫三妹的吗?”
陶科警惕起来:“虽然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为啥说到她了?”
陶志强本来说不再喝酒的,可这时候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说:“那是一个可怜的人。”
陶科抽着烟,等待父亲说下去。
“她以前是山河镇的,那地方挨陕西近。山河镇产煤,开了许多小煤窑,她丈夫一直在小煤窑里打工;她儿子刚满13岁,就辍了学,跟他爸爸一起钻洞子。6年前,那家小煤窑塌了方,三妹的丈夫和儿子就死在里面了。”
陶科吐了一口腊黄色的烟雾,说:“哦……这种事经常发生。”
“她丈夫和儿子死得太惨了,”陶志强沉思着说,“塌方后过了一整天,镇里和矿上才组织人救援;那家小煤窑都是这样,因为死了一个人,都是给家属一万块钱打发掉,如果从井下掏出个重伤员出来,就是无底洞了。事实证明,三妹的丈夫和儿子都不是当场被砸死的,而是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下巴,流血过多,加上又冷又痛,就丢了命。他们照例给了三妹两万块钱,允许她像往常一样去煤窑的食堂里卖豆腐,她在煤窑食堂卖了多年的豆腐。可三妹想不通啊,那段时间,她天天去找镇领导,要他们帮她主持公道。她哪里知道煤窑的多半股份,都是握在镇领导手里的,镇领导才是煤窑真正的老板,要不然,国家三令五申地要求清除小煤窑,为啥就清除不干净呢?镇领导说她扰乱办公秩序,把她关了起来,十多天里,她又哭又闹,嗓子都喊出血了,声音里都有股血腥味,血腥味把一个镇子都弥漫了,因此只好把她放出来。她不依不饶,又去找镇领导。这一回,不是简简单单地将她关进镇里的局子,而是要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在离山河镇不远的夹皮沟里,就有一个疯人院。她知道一个正常人被关进疯人院,就会真正变疯,她吓住了,东藏西躲,终于流落到沙湾镇来了。”
陶科将香烟的过滤嘴在桌上,恨恨地说:“是可恶。她为啥不向上一级部门告发呢?”
陶志强一口喝尽杯中酒,吐着白雾似的酒气说:“她一个农民,一个女人家,头顶上就只有簸箕那么大个天,既然自己归山河镇管,山河镇就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她哪里懂得了那么多。”
陶科继续在桌上蹾着烟屁股,对山河镇领导及那个小煤窑的愤怒过去之后,他就想问父亲: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这些故事?可陶志强把话抢在了前头,陶志强说:“科儿哪,我这回来,就是想帮三妹告状呢。”
“你帮她……告状?那地方不跟我们一个镇、一个县,而且还不是同一个市,你怎么告?”
“我要告的不是那回事,”陶志强说。
接下来,他就把三妹到沙湾镇后的遭遇讲了。
正像民警小卫知道的那样,三妹从没为了钱出卖过身体,她一直是被副镇长何开勋霸占着的。来沙湾镇后,三妹走投无路,去饭店酒楼求人收留。有一天她到了镇电影院旁边的王麻婆豆腐庄,表明自己做得一手好豆腐,老板见她虽然神情疲惫,却是肤色白净,穿戴齐整,就让她试试。她这一试,迅速为老板“王麻婆”(其实是个漂亮得出奇的年轻女子)赢来了好生意。大概在她进豆腐庄十余天后,何开勋跟几个人去了。“王麻婆”见镇政府一干人来,背过身去,深深地皱上了眉头。镇政府的领导到镇上的餐馆酒楼消费,包括何开勋在内,都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他们总是欠账,多年如此;镇上稍微有点像样的地方,都欠了账。他们并不是给不出那点钱,但就是不给。当然,不欢迎的心思只能埋起来,表面上,还必须恭敬得滴水不漏的。“王麻婆”偷偷地皱过了眉头,立即转过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并亲自动手,把位于中间部位最瓷实最鲜嫩的豆花舀给他们几人。何开勋边吃边赞叹,说:“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师傅?”老板说是呢,言毕将正忙活的三妹推上前来。三妹那时候穿着干净的大褂子,个子又高,看上去别有风味。三妹就是胖了点儿,可在有些女人身上,胖简直就是一种天赐的美。何开勋的眼睛亮了,问了三妹许多话,才让她过去。几天之后,他托心腹叫三妹去见他,详细地问了三妹的来历,三妹流着眼泪,根根底底地给他讲了。只要面前坐着领导,三妹就愿意讲她的痛苦。何开勋听罢,用粗短的指节叩着桌面,严肃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又说:“你这么好的手艺,何必去给人打工?”三妹闻言,心下黯然。何开勋说:“我免费批你一块地,你起间房子,自己当老板,好好生活吧。”三妹当场给何开勋下了脆。可就在那天,何开勋就将她霸占了,此后,三妹再没能逃出他的掌心。后来,大概是何开勋进红瓦房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又没看清是谁,或者看清了不敢说,就传三妹在做皮肉生意……
陶志强叙述到这里,陶科再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他说:“你是想告何开勋吗?”
陶志强说是。
陶科笑了一声。是冷笑。“如果没有何开勋,她三妹有今天吗?”
陶志强回答不出,只是说:“三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品。”
“对有些人来说,被当成物品比被当成人反而好受些。”
这时候,父子双方都有了厌恶。对这场谈话的厌恶。陶志强又想喝酒,可提起酒瓶又放下了,生硬地说:“糟糕的是,三妹自己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物品。何开勋霸占了她就不松手,还常常打她。挨打她能够忍受,威胁她就不能忍受。何开勋经常对她说:‘孙猴子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叫人把你剁碎了扔进清溪河里喂鱼。’还说:‘你也不想想,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长着一身肉的女人吗?我要是想把你怎么样,还不等于掐死一只苍蝇?’你听听,这是一个副镇长该说的话么?”
“何开勋是不该这样说,可这么几年过去了,他把三妹剁碎没有?掐死没有?”
“他给三妹带来了恐惧!她一直在恐惧中过日子,天天晚上做噩梦。”
“恐惧……恐惧也能成为证据吗?”
“就算恐惧当不了证据,打人算不算?前几天,三妹被他打得太厉害了,脸上一个洞!要不是我,她怕要死在红瓦房里了!她几天不出门,我去把门叫开,照顾了她大半夜。”
陶科以怪异的目光看着父亲,心里想,老头子啊,你真能干啊,看来,我以前对你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你竟然去把一个远方来的单身女人照顾了大半夜!……不过,此时此刻,这样的心思并没在陶科脑子里过多地停留,他想到的是一个在目前看来更加危险的问题。他说:“爸,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我是没本事,但我有做一个人的良心。”
听着这样的话,陶科几乎愤怒了,“哼,良心都是教别人有的,你千万不能自己有,谁有谁倒霉!你那么有良心,为啥干到退休还是个小角色?”
陶志强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喜欢大儿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细”。
父子俩沉默了。屋子里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阵,陶科似乎觉得对父亲的话说得过分,因而语气和缓地说:“爸,你也不想想何开勋是什么人物,你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何开勋在沙湾镇算不算一个能干人?他给沙湾人民做过好事没有?关键是,你以为他的势力仅仅限于沙湾镇吗?我告诉你,县里也有很多人巴结他,说不定市里还有!谁把他惹恼了,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陶科本来还想说,他前两天才请来县城的何开勋喝了台酒,目的是托何开勋通关系给他一个县政协委员当当,但他发现父亲放在桌上的手如枯叶一样抖动,便没把话说下去。
陶志强手抖,不是害怕,而是迷惑。何开勋的确是一个能干人,他每年都要做一两件实事。比如今年,他硬是把一个大型脱油厂争取到了沙湾镇———在清溪河流域,发现了好几个储量丰富的天然气田,按照以前的规划,脱油厂要修到县城去,何开勋东奔西跑地游说,终于说服了石油公司,让他们同意修在沙湾镇。当然,气田刚刚发现,投产需要时日,可一旦投产,沙湾的老百姓就有好大一批人不必离乡背井去外地打工,在家乡就能够挣到钱。何开勋的能干不容怀疑,但如果没有手中的权力,没有给他撑腰的叔父,他又干得出什么来呢?一个人因为自己能干,因为自己有权,别人就不敢惹了?一个领导干部,因为自己做过一些好事,就可以对某些人某些事为所欲为了?你何开勋是人,她三妹也是人啊!
陶科见父亲一直不吱声,拿不准他是否被自己说服了,他问父亲怎么看,陶志强就把上面的想法讲了。他讲得很缓慢,很沉重,仿佛那些迷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陶科却松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了解自己父亲的,显得胸有成竹地说:“爸,你的这些问号,不是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