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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枪突突突狂吼。麻家驹身体簌簌颤,浑身的肉像要飞起来。十多孔炮眼打完,风
枪熄火,麻家驹还在颤抖。另一个伙计将雷管和火药塞进去,用黄泥封住炮眼,怕
蹿出明火,引起瓦斯爆炸。伙计们将十多支雷管引线连在一起,接在导线上。麻家
驹摘下煤油安全灯,说:“撤。”
伙计们退出掌子面,退出巷道四五十米远,拐进另一条巷道,导线跟着拽出来。
麻家驹问:“都出来了吗? ’’伙计们说:“都出来了。”
如果是别人领… 厂,就放炮了。麻家驹不放心,说:“报数。”
幽暗中,响起报数声:“010 。”
“011 。”
“012 。”
“025 。”
“024 呢? ”麻家驹厉声问。
张抱丁忙说:“我是,024 ,到。”
人数落实了,麻家驹这么做,得人心。麻家驹将手伸向引爆器,一旋开关,掌
子面上轰轰隆隆闷响,巷道棚梁摇撼,烟尘飘过来。
张抱丁呛得咳嗽,弯腰道:“我肚子疼。”
麻家驹说:“要拉屎? ”
张抱丁道:“嗯。”
“新下来的,都犯这病。去吧。”
张抱丁向东面巷道走去。
有人说:“这货,咋朝人风道走? ”
麻家驹吆喝:“回来,去西巷道。”
在入风口拉一泡屎,能臭满地下世界。
张抱丁拉完屎,返回掌子面,放炮后的煤炭堆积如山,车还没有来。麻家驹骂
道:“死了屎的咋?!”
就在这时,煤车骨碌碌响,赶车的叫道:“老麻,二区塌方了! ”
煤车从他们面前疾驶过去。
麻家驹叫道:“死人了吗? ”
赶车的道:“没瞅车上装满了吗! ”
死一样的静。
张抱丁又觉得肚子疼,瞪大眼睛撵车,他不相信那里面装满了死人。
麻家驹说:“升井。”
张抱丁脑袋一片混沌,干了半天活儿,并没有觉得死亡,大规模的死亡,会这
样容易,会这样近,会这样虚幻地在身边降临! 推开巨大的风门,阳光灿烂,张抱
丁眯起眼睛,地面上很平静。
大柜叉开两条腿,站在派工室门前,他的身后,站着两名矿警。大柜叫道:
“过来。”
麻家驹道:“身上湿透了,把衣裳换喽。”朝劳工房走去。
大柜厉声道:“都过来! ”
这时,派工室里,钻出一个面皮白净的小鬼子,是劳务系课长。身后跟着翻译。
麻家驹嘟囔:“今天咋了,犯邪疯? ”
劳工们走进派工室。
大柜道:“检查。”
劳务系课长举起双手示意。
张抱丁一看,伙计们都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也照样做了。
两名矿警搜身,上上下下摸索,什么也没摸着。
劳务系课长道:“脱。”这个小鬼子,也会说一个中国字。
大柜说:“把衣裳全脱喽。”
没有人吱声。所有人都把衣裳脱光,一丝不挂。
劳务系课长转到众人身后,用一根木棍,挨个捅屁股眼。张抱丁像过电一样,
身子一抖。劳务系课长用棍头“砰砰”拍打他的屁股蛋,叽里呱啦说什么。翻译说
:“老板对你的屁股感兴趣。”
张抱丁举起双手,不敢回身,也没脸扭过去,说:“没别的用,就是拉屎。”
满屋笑起来。
翻译说:“老板说,你的屁股是骑马的。”
张抱丁心一惊,长了个一个心眼,小鬼子别猜疑他是八路军的骑兵,说:“我
是大碗乡的老百姓,那疙瘩挨内蒙,打小就骑马。”
翻译跟劳务系课长说了。小鬼子“唔”一声,又去捅别人,一个人嗷地叫起来,
劳务系课长从那人的腚沟内,扯出一支雷管。连麻家驹都吃一惊,这家伙,啥时候
藏的? 课长转到那人面前,用棍子抬起他的下巴,叽里咕噜。翻译问:“你是从哪
里来的? ”
那个人脸色惨白,咬住嘴唇。
大柜说:“他是从河北省押来的。”
翻译问:“干什么的? ”
大柜说:“花名册上,记的是流民。”
翻译报告课长。课长怒叫一声:“八路! ”
翻译酷笑道:“盗窃军火,搞爆破,造反哪! ”
那个人,被矿警押走了。
众人回到劳工房,关上门。
半晌,麻家驹说:“完了! ”
一个伙计说:“他想攒点货,出去后,上军火黑市挣点钱,’回老家买地。”
“地都叫日本人占了。”
麻家驹说:“加点小心,检查严了。”
一个伙计说:“这么严,八成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有道理。没有人再说什么,仇恨的心感到一丝安慰。
太阳落山,天还没有黑。伙房伙计招呼:“开饭了。”拎进一筐窝头,上面坐
着一大海碗咸菜疙瘩。
麻家驹说:“搁炕上。”
伙房伙计把饭筐放在炕上,出去了。没有碗筷,没有炕桌,连炕席都没有,热
气渗出来,土腥味呛人。
劳工们搬腿挪屁股上炕,立时暴土飞扬,窗外余晖射进来,浑浑花花,像有无
数蜢虫在空气中飞。张抱丁噗噗打喷嚏。
麻家驹说:“席片子被地面效劳队揭去了。”
张抱丁问:“做啥? ”
“盖死人。”
有人问:“二采区冒顶捂住多少?”
麻家驹说:“连炕席都卷光了,能少吗? ”
劳工们默默地把手伸向柳条筐,满筐的黑手,抓窝头,抓咸菜疙瘩。高粱面窝
头,色黑红,布满草梗、壳屑。张抱丁咬一口,咯嚓咯嚓响,腮帮鼓涌,往下咽,
拉嗓子。
麻家驹瞟他一眼,说:“就咸菜。”
咸菜是芥菜疙瘩腌的,绿皮白心沤成酱色,糊一层白璞。咸菜缸,三年五年没
换过水,肥白的肉蛆往外爬。但咸菜金贵,咸盐属军管物质。在黑市买卖咸盐,被
稽查队逮住,按经济犯论处,抄家下大狱。炭业株式会社给劳丁们吃咸菜,就像给
牲畜喂硬料,让你身卜长劲。张抱丁吃一大口窝头,咬一小口咸菜,脖子一伸一伸,
像被锁住脖颈的鱼鹰。
“有水吗? ”张抱丁摸一下脖子,问。
麻家驹说:“你敢喝水? 肚子里发酵,能爆炸! ”
劳工们满嘴干咽,噎得眼泪汪汪,吃出一脸凶相! 筐空了,咸菜碗空了,这顿
饭耗去一个钟点.屋里漆黑,鼻子眼睛看不清,还没有给照明电。
麻家驹说:“睡觉。”
南北对面大炕,一铺炕二十米长,被子堆在炕里,靠墙摆一排青砖枕头。张抱
丁抱起一个枕头,老青砖光滑得像鹅卵石,中间凹下去,浸有脑油,凑近窗户亮细
瞅,有几根灰黑的头发像标本一样印在上面,抠都抠不掉,不知睡过多少颗脑袋了
!没有褥子,肉皮贴土炕面;被子少,两三个人扯一床被盖。麻家驹说:“张抱丁,
我搂你睡。”
张抱丁没理他,坐在炕上,脱掉棉袄棉裤。麻家驹乜斜张抱丁一眼,说:“要
不,你搂我? ”
张抱丁发现,麻家驹和伙计们头朝炕里,脚朝外躺下,怎么睡反了? 张抱丁一
爬进被窝,印花布面棉被,汗溲味熏得他差点闭过气去。张抱丁问:“老麻,在咱
们乡下,都是头朝外。你们咋反睡? ”
麻家驹说:“要是头朝外睡,附近的野狗溜进来,两只爪子往炕沿卜一搭,就
把人的脸啃了。脚朝外,万一有动静,一踹,把野狗吓一跳,人叫起来,大伙叫起
来,能把野狗撵跑。顶不济,被咬去两个脚指头,还能瘸着去伙房领窝头。”
“这么邪乎?!”
“那些野狗,在万人坑吃死人,吃没咽气的人,吃红眼,吃上瘾了。野狗品出
滋味,活人肉香嫩。”
张抱丁说:“把门插上。”
“不让。”
“为啥? ”
“嘘。”麻家驹说,“来人了。”
“咣”地一脚,门被踹开,大柜和一名矿警走进来。大柜站在地当央,用手电
筒照北炕,一个一个照毕,大柜说:“13个。”
大柜转身照南炕。张抱丁一蜷缩起腿,把脑袋藏进被筒里。大柜问:“老麻,
你那儿几个? ”
麻家驹说:“俩儿。”
矿警把手伸进被简,麻家驹叫道:“我的脚! ”
矿警又掏一把。麻家驹叫道:“还是我的! ”
大柜和矿警“扑哧”笑了。
张抱丁觉得脚心一痒,脚腕儿被攥住。矿警的手退出去。“摸着二只脚。”矿
警说,“老麻没扯犊子。”
大柜说:“摸准? 老麻的那只脚也长。”
连炕上的劳工们都扑哧扑哧笑起来。
南炕数完,大柜说:“12个。”
矿警说:“我这记录14个。”
“今天毙了一个。”
“我知道。那个呢? ”
“前天拉稀死了一个。”
“弄准成。劳务系课长行查下来。”
大柜说:“没差儿。我有账。”
大柜和矿警走了。门没带严,北风钻进来,贴住南炕的炕沿走,飘忽飘忽,那
感觉像水流一样明显。
黑暗里,有人骂:“长尾巴了! ”没有人下炕去关严门。
麻家驹说:“看见了吧,老来查铺,能让你插门? ”
张抱丁说:“啥时候是头啊?”
麻家驹问:“你是咋进来的? ”
张抱丁说:“西岭有支勘探队,死了个日本人和翻译,是他们同伙炸窝儿,整
死的,让我来作证。”
麻家驹身体一动,说:“就死俩儿? ”
张抱丁心里一动,麻家驹好像知道不止两个。
张抱丁说:“我也没看见,听县保安队说的。”
“你没看见,咋作证? ”
“糊涂庙里糊涂神。”
“警署就把你卖给煤矿了? ”
张抱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