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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看见,咋作证? ”
“糊涂庙里糊涂神。”
“警署就把你卖给煤矿了? ”
张抱丁说:“这叫啥买卖?!”
麻家驹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
张抱丁说:“我自个儿过。”
“没有媳妇? ”
“没有。”
“太干了! ”麻家驹说,“去过小猫巷吗? ”
“听说过,窑子街。”
“那是县城最好的地方。”
张抱丁不愿意跟他扯这路犊子,问:“你咋进来的? ”
“赌骰子,我原打算发一大笔,把小猫巷的四姐赎出来。没承想,走背字,倒
把自个儿卖给煤窑了。”
“卖了多少? ”
“二百。”
“一匹马还值三百多呢。”
麻家驹说:“战争时期,马力贵了。在矿井,死一个人,八十元抚恤金,还得
有家属来领。外地劳工的恤金,落到大柜手里,他吃完活人吃死人。我临走告诉四
姐,我要是死了,恤金给她。没瞅把她哭的! ”
张抱丁说:“你死不了。”
“好话! ”麻家驹说,“我命大。我找人算过卦,相过面,我的鼻准骨又高又
直,命长。”
张抱丁说:“破衣裳里面有圣人。”
“咱不充圣人。出去了,我带你逛窑子。”麻家驹抓住张抱丁的手,往他裆里
放,“撸撸。”
张抱丁恶心,挣开麻家驹的手。
麻家驹骂了句:“装他妈雏! 四姐说我的鸡巴,在全县城数一号。”
张抱丁背过身去。麻家驹把被一拽,张抱丁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呛风了。
麻家驹说睡就睡着了。满屋鼾声如潮。张抱丁觉得炕面颤抖,像睡在波涛起伏
的海面上。张抱丁下炕,推门出去,站在院里,没有月光,黑云翻涌。张抱丁撒尿,
哗哗的。铁刺网外传来拉枪栓声,矿警吆喝:“干什么? ”
张抱丁打个寒噤:“报告,撒尿。”张抱丁抖抖,尿没了,赶紧回屋,手扶炕
沿,一步步摸过去,找到空位,爬上炕,躺下,发现没有枕头,头朝外,睡反了。
睡了半辈子,习惯了,张抱丁不想调头再折腾,脑袋枕在炕沿上,抓紧睡。麻家驹
告诉过他,早晨咋累也得起来,有病也得硬撑着下井。真病了,大柜能饶过你,矿
警能饶过你。若被小鬼子发现你大白天躺在炕上,用戴手套的手背,碰一下你的额
头,觉得热,立马按传染病论处。头朝外睡,张抱丁找到了感觉,浑身乏累,迷迷
糊糊睡过去。
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来,脚步挺杂,电筒亮一下,灭了。麻家驹脚一动,把张抱
丁勾醒。
“都别动。”是大柜的声音。
麻家驹嘀咕:“这贼小子,一宿不睡咋的? ”
大柜说:“课长来检查鼠情。”
南北大炕的伙计都醒了,没有人动弹,静得吓人! 日本人不在乎冒顶、透水、
掌子燃烧、瓦斯爆炸,多大事故,死伤多少劳工,也是局部的。日本人最怕鼠疫!
鼠疫传播开,能把一个村子的人死绝,一个城市沦为废墟,整座矿山完蛋,造成战
略性破坏。日本人只要发现谁得了鼠疫,只要怀疑你得了鼠疫,管你有气没气,立
马把你烧死深埋! 这种鬼地方,咋能没有耗子! 井下老塘的耗子,伙房的耗子,比
猫小不了多少。房梁上有寒塞搴率声。
劳务系课长手里的长电筒,刷地雪亮,射向梁柁,一只耗子,被光猛地罩住,
懵了。劳务系课长举起橹子,“砰”地一枪,老旧梁柁漾起一片灰烟。劳务系课长
呜里哇啦叫喊,矿警马上拽亮电灯。
大柜用手一指,叫道:“在那儿,在那儿! ”
老鼠掉下来,掉在靠墙的窗台上。窗台下,是一排劳工脑袋。劳务系课长一枪
打去,蹿起股青烟,一块水泥渣溅在张抱丁脸上,生疼。伙计们纷纷闪开。
老鼠偏偏朝人堆里钻,劳工们像活鬼般在大炕上蹦跳逃窜。劳务系课长用枪管
指点搜索,“砰”地又是一枪。一个劳工以为打中了自己的脚,惨叫起来,瞅瞅脚,
没事。张抱丁头朝外睡,先滚下炕,飞起一脚,踢中老鼠。老鼠划个弧,降落在门
前,一蹿,跃过门槛,没影儿了。劳务系课长和狗腿子们撵出去。
这一夜,毁了!
十二 鬼差
第二天早晨,劳工们像遭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向派工室走去。
大柜说:“024 号,你不用下井了。”
张抱丁一愣。
大柜说:“吴老板捎来信,让关照你。”
张抱丁眼睛一亮,说:“吴长安? ”
大柜说:“别人谁有这么大面子。吴老板是煤矿的股东。”
张抱丁暗吃一惊! 吴长安在这儿置产业了? 不过,想想,也合情理。清王朝为
维护“龙兴之脉”不被破坏,对热辽地区实行封禁政策,凡与“陵寝风水有关”
之地,严禁开挖各种矿藏。对私挖者,一经发现,从严治罪。张作霖在关东兴
起后,搞实业,吴长安听说开矿,入了股。吴家祖上,差点被前清满门抄斩,给老
清掘坟鞭尸,吴府舍得出钱出力! 张作霖的矿被日本人接收后,吴先生蜗居乡F ,
很少进城,没有来过矿山,跟日本人没过儿。他这个股东是明日黄花,收不到红利,
徒有虚名,甚至名分都没有了。但在大柜这里,面子还是有的。
张抱丁喜出望外,说:“让我回家? ”
大柜说:“那不行,劳务系课长是日方的,必须活着有人,死了有尸首。你去
副井地面效劳队吧。”
张抱丁露出满脸失望。
大柜问:“会赶马车吗? ”
张抱丁点头。
麻家驹按一下张抱丁的肩膀,说:“我们下去了。
说不定咱们还能遇见。”
张抱丁说:“那是,那是,两座山到不了一堆,两个人早晚能走到一起。”
劳工们阴郁地笑了。
一座煤矿,分主井和副井。主井是人风口,副井是回风口。劳工们在主井上下,
副井提升煤炭。两个井口间,隔一座山头,用电网分开。张抱丁原以为,去副井,
是让他运送煤炭。在外面时,张抱丁看见过,炭业株式会社的一百台七套马车,载
满精煤,沿着官道,浩浩荡荡,经新立屯,赶往省城奉天。张抱丁万万没有想到,
死亡的矿工,是从副井用煤车拉上来的。
地面效劳队,就是把他们装上马车,送进仓库。冬天过去,地化冻后,再去北
山,给满炭墓地挖大坑,把仓库内的尸体运到那儿,埋掉。怪不得麻家驹说,“说
不定咱们还能遇见”,伙计们阴郁地笑了。张抱丁啐了口,嘟哝:“那就别见面! ”
米煤二区大冒顶死的几十个人,躺在副井前空地上。张抱丁走过去,掀开席片,
个个没有人形了,身体被落石拍扁,脸被砸烂,有一个被夹在断棚和巨石空隙间,
挣不出来,被活活憋死,脑袋奇大,眼球暴突,死死地瞪着。张抱丁吓得一抖,席
片“嚓”地落下。
张抱丁两条腿哆哆嗦嗦,挪蹭到马车前,蹲在地上.筛糠似的抖。辕马低下头,
叹着鼻息;副马将嘴巴贴住新来的车老板,轻轻蹭他。两匹马一接触张抱丁,就从
他身上嗅出浓郁熟悉的马味,对张抱丁说不出的亲昵。张抱丁抚摸副马脖颈,抬起
头,群山晕晕,黑黝黝朝他压过来。
地面效劳队就三个人,张抱丁管喂马,套车,赶车。另外两位,一个是磕巴,
一个是哑巴,负责装卸尸体。哑巴老是傻笑,磕巴阴沉着脸,脸肌僵硬,像贴上去
的一张假皮。哑巴和磕巴抬起一具具尸体,放在马车上,死人沉,他们俩累得呼哧
呼哧喘。
哑巴叫起来! 张抱丁转过脸,哑巴冲他嗷嗷吼,跳脚跟他比画。磕巴对张抱丁
怒目而视,下巴愤怒地抖动。
张抱丁发愣,他们俩要做啥? 哑巴冲过来,劈胸揪起张抱丁。哑巴手劲真大.
把张抱丁像一捆秫秸般戳起来,勒得他脸血红。磕巴从前辕抽出鞭子,塞给张抱丁。
张抱丁恍然明白,他们俩装了半车死尸,已经腾出二三十米空地,叫他把车往前赶,
离尸体近些。车老板应该有这个眼力见儿。张抱丁把车赶过去,哑巴满意了,拍拍
他的肩膀。
张抱丁拨拉掉哑巴的手,去,别他妈打一巴掌给一捧甜枣。
哑巴和磕巴做个鬼脸,接着装车。本应装两车,跑两趟,他们俩一车装满,岗
尖,哑巴和磕巴用绳子拢住尸体。张抱丁一挥鞭子,车起动了,一些胳膊和腿晃起
来,一些脑袋摇起来。哑巴和磕巴押后。张抱丁经过这番折腾,最初的恐惧没有了,
心如死灰,步行赶车。死人仓库在山上,有三里路远,步步上坡。随山逶迤起伏的
电网,将整座矿山圈在里面。岗楼上架着机关枪,矿警监视他们,俯瞰全景。
山坡上没有树,光秃荒凉,有几条影子从上方阴下来,是几只野狗趴在地上。
马车经过时,它们站起来,出奇的高大肥硕,像熊瞎子,耷拉出血红的舌头。
张抱丁吓了一跳! 磕巴说:“甭甭慌! 万、万人坑的野狗,有几百条!能进,
这里的,少少多了。”
磕巴没哕嗦完,又有一些野狗从起伏的山包后面钻出来,呈迂回包抄态势,向
马车逼近。见过世面的哑巴和磕巴也紧张了! 两个人背对马车,倒退着走。
这么多凶神恶煞般的野狗,冲上来,哑巴和磕巴赤手空拳,都是血肉之身,咋
能抵挡过它们? 如果被野狗扯走一具尸体,不能送进仓库,以后入土为安,他们的
罪孽就大了! 张抱丁摇晃鞭子,吼叫“驾驾驾! ”两匹马将绳套绷得笔直,腿打弯
儿,蹄子在冻土坡上刨得咚咚响,鼻孔喷出急促的白雾,背上漫出汗水。
野狗们组成一个扇面,向马车围拢。打头的是只瘸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