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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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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 
        言归正传,那个拥有女主人的房间,虽然女性物品无所不在,但它们统统摆在了明处,最大限度地正大光明,它们的气息每到达一处,就被阳光和空气同时稀释。因此在婚姻中的男人的家里我们所嗅到的女性气息总比独居的男人(性取向异常者不在此列)的房间里的少。我们知道这类男人没有妻子,许森的妻子是离婚了,还是出国了,我一直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不说。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一眼可见的女性物品,是典型的单身汉的房间,但在这个房间里我总是一再地看见一些女性的身影,她们不是我无中生有的产物,她们的皮肤、头发和字迹隐藏在这个房间的某些地方,它们是一些小小的痕迹,虽然小却十分清楚,它们散发的气息比起一个活人在跟前更有一种点到为止的简约效果。简约、含蓄、朦胧、神秘、引人遐想。 

        她们的皮肤和头发就是这样出现在卫生间的洗脸架上的,一小瓶面霜,一小瓶洗发水,它们毫不成系列,在剃须刀什么的男性用品中显得孤零零的。它们的不成系列表明了一种非日常性,缺乏那种主妇式的全面渗透,表明了偶一为之的品性。 

        离了婚的独身女人如果在这间卫生间洗手,在半分钟之内就会发现这些女用面霜洗发液,独身的女人对它们不知为什么这么敏感,是因为它们出现在独身男人的卫生间,还是因为它们是女人用的,抑或是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有着潜在的欲望?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她站在洗脸池跟前洗手,那个她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的头发从她眼前的这个乳白色的洗发水的瓶子里柔软地滑出,它们不是满满一头,而是细细的一绺,十分整齐干净,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像刚刚摘下来的新鲜的树叶,它爽滑地一直垂落到这个女人的手臂上。与此同时那些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脸庞,也经由面霜的瓶子飘浮到这里,它们像瓷砖一样光滑和冰冷。它们紧贴在镜子周围的瓷砖壁上。这些假设的女人影影绰绰,五官不清,有一点模糊的美。我们从镜子里那些模糊的面庞看到了清晰而实在的自己,水龙头的水冲到我们的手上,在手背、手心、手指之间流淌。 

        从瓶子里逸出的长发和脸庞是女人的肉的部分,那些摆在茶几上的干花,立在书架上的生日贺卡也就是女人的灵的部分(姑且这样说),女人的灵与肉分散在这间房间里,组接的方法有许多种,一个女人的灵与另一个女人的肉,前者的感情与心和后者的乳房和腰。各种不同的组合是那个男人在某些独自一人的夜晚所做的事情,它暂时远离着我们。我们作为客人坐在这间房间里,或者走动,或者不走动,但我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携着女性气息的东西,一束干花、诗意的小卡片、饶有趣味的小陶人、淘气的小布娃娃,等等。它们分散在这个房间的某些角落,分散本是一种隐藏的姿势,但它们的分散却奇怪地没有获得这个效果,不但没有得到稀释,反而被浓缩了。 

        分散的、零碎的女性物品,不管它们的来源和去路,只要它们出现在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里,就不由分说地带上了暧昧的意味,每一样物品的后面都隐藏着某个女人,那种幽暗的隐秘的性质使这些各自分散的气息互相粘连起来,这浓重的气息中有无数女人的身影在飘动,我们分不清这无数女人是从一个女人的身上分离出来的,还是从几个不同的女人身上分离出来的。 

        隐秘的女性气息就是这样弥漫在许森的房间里,相对于我来取的稿子,它的气味更加浓厚。或者说由于这种气味,这个房间带上了魅力,一种吸引力,潜在的吸引。 

        他的文章很平淡。他的题目通常是《环境与建筑》《环境与心情》,内容空泛,大而无当。就像那些建于70年代的千篇一律的火柴盒般的楼房,外观上千篇一律,走进去一律千篇。一样的内部格局,一样的走廊、房间,一样的门口窗户,甚至连室内的家具都基本相同。这样的环境很容易产生喜剧,是巧合法则施展的舞台。这使我想起前苏联的一部轻喜剧电影,说的就是男主人公从莫斯科到外地看望未婚妻,结果坐过了站到了另一个地方,但他在这另一个城市里找到了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楼号用他手里的钥匙开开了同样的门,他坚信这就是他未婚妻的家,倒头便睡。后来另一个女人进来了,发现了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男人,他们由戒备到相爱,最后各自打发了自己的未婚妻(夫)。许森的人和他的文章之间的反差使我产生了类似的感觉,就像在平淡的环境中发现戏剧。有时候的确有些奇怪,有的人外貌平庸,但却有着过人的才华,而有的人恰恰相反。许森的外表显得很有深度,不是那种做出来的假深沉,而是一种特别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可以看成是深度、深沉、深厚的混合,这种东西在一个男人身上构成魅力。 

        关于许森我有时想,如果一个人的文章比他本人精彩,那不是很煞风景吗?反过来说,一个人本人比他的文章精彩正应该有意外的惊喜。不管怎么说,许森是我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把他作为情人来想象一下的男人,在灰色的院子里,在散发着塑料气味的办公室,在垃圾一样堆积的稿件中,我愿意想象一下许森,他的手指停留在我的头发上,有时触碰到我的脸,而他书架上的生日贺卡总是神秘而安静,茶几上的干花,卫生间里的女用面霜,它们在我的思念和想象中像乌云一样掠过。 

        80年代的南红喜欢跟男孩疯玩、尖叫,穿着奇装异服在N城的大街小巷疾步如飞,她那些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质地粗糙、怪模怪样的服装远远地在N城飘荡,它们用各式廉价的粗布制成,又宽又大,垂感很好,黑的长裙配上紫的或绿的长外套,穿在身上确实就是一个十足的美院女孩。但她弄出来的大部分衣服除了怪点之外一点都不好看,她有时会做一些类似荷叶边、皱褶之类的繁琐细节,搞得衣服不伦不类,穿起来像戏剧里的服装,而且是剧中厨娘一类人物的服装,使人有一种非生活化的滑稽感。 

        但南红自己并不觉得,这我至今仍感到奇怪,她会认为那些莫名其妙的衣服会加强她的个性,使她特立独行,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她幻想中的现实总是十分强劲,跟真正的现实极不一致。有时她怪怪的样子使我觉得她性格上的那些难以描述的东西可以从她对服装的态度上获得描述,这句话有些拗口,我是说,我跟南红认识十几年,但我无法说出她是怎样一个人,纯洁与放纵、轻信与执拗、冷漠与激情,这些不谐调的因素像她的衣服一样古怪地纠缠在一起,衣服便成了一种描述她的方式。 

        她那些诞生于80年代的衣服曾经劈头盖脑地落到过我的身上,一开始她把那件为我设计的连衣裙画在纸上拿给我看,按照她的幻想,她把它画得十分飘逸,看着是不错,但一旦做出来披挂在身上却完全不是一回事,首先她选择了一种厚得不能再厚、人家专门用来做窗帘的叫作什么摩力克的面料,剪裁时她又把下摆剪得像旗袍那样紧窄包身,跟她画在纸上的大幅下摆完全是天壤之别,但南红对如此明显的区别一无所知,她兴冲冲地拿来给我穿,并大声喝彩,我穿在身上照镜子,看哪都不舒服,比例不对,线条凝滞,既古怪又古板,我壮着胆穿了一次上街,回头率甚高,但目光中全是同一种困惑,奇怪这人怎么会穿这么一件衣服上街,好端端的把自己搞得像一个木乃伊。我虽然喜欢怪一点的东西,但总不至于无原则到把自己搞得太难看。 

        当我把这件硬邦邦毛刺刺穿着很不舒服看着也很不好看的连衣裙送给南红的时候她振振有词地说:我画的设计图你不是说很好吗?噎得我说不出话来。我频频回想她的设计图,那上面的V字领是两重下垂的皱褶组成,下摆宽阔,有一种柔软而飘逸的视觉效果,而到了这件摩力克的窗帘布连衣裙上这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领口硬邦邦地到胸部,在那里鼓鼓囊囊地结束,而不是恰到好处的过渡,既不伸延也不呼应,而是一种十分尴尬的互相对峙,天知道南红是怎样做成这样效果的。下摆也不知怎么就成了筒裙的样子,加上面料硬度的推波助澜,简直比筒裙还筒裙。 

        她用在自己身上的幻觉走得更远,一块最廉价的衣料做成晚礼服的样子,并且在胸前做几朵花,这些粗糙而拙劣的花朵簇拥着她走来走去,她脸上就会带上公主的感觉。 

        南红喜欢纠集一群人去郊游,或者搞别出心裁的生日party,南红虽然缺乏才华,但她从来不缺激情,她充沛的激情足够使她想出种种新鲜的主意,这些主意中总有一两个或两三个使人眼睛一亮的。我至今记得她二十一岁生日那年的水果晚会,在一套四房两厅的空房子的大客厅里,摆了一个像节日里街头的花坛那样的巨大的水果坛,一层又一层,黄的绿的紫的,一直堆到天花板,把所有在当时季节能搜寻到的水果统统都弄来了,不管生的熟的是否能吃。我记得铺在地板上做底座的是一层绿色的小菠萝,其中有的比大松果大不了多少,一看就知道尚未长成,它们顶部的叶子坚硬饱满,十分茁壮,像剑一样的叶锋锐利地挺立着。上来一圈是黄绿色的杨桃,看一眼就会产生条件反射,比望梅止渴还要有效,这种水果的酸一直酸到人的骨头里,使人永生难忘。这样酸的水果是不能直接入口的,要经过腌制,或做成果脯,才能摇身一变而为“岭南佳果”,如果单看这两层水果,除了新奇之外一定不会引起食欲,同时它们生硬的线条和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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