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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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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这件事情他本来想让大女婿周晓曾办,但大女婿对这件事情不是很热心。其实周晓曾不是不想做这个好事,他是怕这个好事做起来麻烦,他的小姨子他知道,别的没啥大毛病,就一个缺点比较突出,好讲话,两片嘴唇薄薄的,什么话儿都有她的份,平时大姐大姐夫也含蓄地纠正过,但老爷子偏袒,把小女儿看得明星似的。老爷子说,好讲话有什么不好?好讲话说明脑袋瓜子聪明,有话说。三砖头砸不出个屁来就好啦?那是憨包。
  马师傅送给266团的是二十只烧鸡,装在三轮车上,亲自驾驶,让马新随行。马新不乐意,说,人家慰问都是单位去,咱们私人去出那个风头干什么?马师傅说,这你就不懂了,单位慰问是一回事,个人慰问又是一回事,意义更重要。你不要在乎这几个钱。马新说,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觉得咱爷俩这样去有点不伦不类,弄得不好人家还不待见。马师傅说,你坐上,不待见我负责。
  马新虽然有想法,但见老爹认了真,只好坐上了三轮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到部队去看看热闹。
  爷俩汗流浃背地到了266团大门口,马师傅向哨兵说明来意,哨兵又让他到传达室登记,传达室里的兵盘问了好一阵,才打了一个电话。辛中原听说马师傅父女来慰问,就派了一个参谋,把他们接到了司令部值班室。马师傅找回了面子,很得意,跟辛中原亲亲热热地寒暄了一阵子。这边两个人还没落座,那边马新开腔了,说,哎呀,你们部队规矩太多,俺爷俩这好心还差点儿当了驴肝肺。
  辛中原说,也难怪他们,上面是有规定,个人慰问品一律不收。
  马新说,不收慰问品也不能不给面见啊,把俺爷俩晾在大门口,别人还当俺们是秦香莲告陈世美呢。
  马师傅提出要看看四大金刚,辛中原笑问,老人家要看那个四大金刚啊?他们现在很分散,聚不齐了。
  马师傅想了想说,那个拿砖头拍脑门的在吗?
  辛中原说,算了,老人家你是来慰问参战官兵的,范辰光他没到前线去。
  马师傅有些不理解,问道,他那么厉害的功夫,怎么就没去打仗呢?
  辛中原觉得一时半会跟马师傅说不清楚,就说,要不这样,我把岑立昊和刘英博叫来,这两个人现在一个是连长,一个是指导员,战场上都立功了。
  马师傅说,别看连长指导员了,我就想见见拿砖头拍脑门那个孩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辛中原心里说,一言难尽啊。可是这些话跟马师傅是说不清楚的。转念一想,也好,范辰光的提干问题再一次受挫,而且面临着退伍,情绪正恶劣着,组织上一直担心他走极端。马师傅要见他也未必是坏事,或许可以改善一下他的心情。辛中原说,那好,我就让人把范辰光叫来,不过,他现在正走下坡路,没能提上干,思想负担很重,你们帮忙做做工作。
  马新说,他干吗那么想不开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风物长宜放眼量,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他一身好本领,还愁没有用武之地?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没有这点肚量?
  辛中原怔怔地看着马新,听她一套接着一套白话,顿时喜出望外,心想这是个炮弹,让她轰轰范辰光,绝不是坏事。
  于是赶紧派人去找,这一找,就找出一个惊险来:范辰光失踪了。

《明天战争》第二章六
  套用一句军事术语,范辰光的人生弹道现在落到了最低点。
  十个月前,他是266团四大金刚之首,是训练尖子,班长标兵,干部苗子。那时候他自信,哪怕266团从干部苗子里提拔一个干部,也非他莫属。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仅仅过了十个月,一切都变了,往事不堪回首,昨天和今天恍如隔世。
  这十个月来,发生了多少事啊!战争,南下,留守,翟志耘退伍了又结婚了,岑立昊当连长了,刘英博当指导员了,就连当初的反面教材韩宇戈,听说也在战场上立功了,现在已经上军校了。可是他范辰光呢?简直是被这个世界耍弄了。
  辛中原派人找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跳河,也没有卧轨,而是独自漫步在机场西边的公路上,他走过了赵王渡,走过了彰河桥,然后又折回来,在机场西边的一片草地上仰天而卧。他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流云。天好大好大,好高好高,夏天的流云就像淡淡的烟丝,一缕一缕地聚散离合。远处是纱厂,隐隐约约地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是啊,所有的人都在生活,有的轻松,有的忙碌,轻松也好,忙碌也罢,但都是有滋有味的生活。只有他,成了被命运戏弄的弃儿,满脸憔悴,满腹辛酸,满身臭汗。
  他不是故意失踪的,他也压根儿没打算失踪,他就是想出来走走。今天中午,连长正式找他谈话,要他做好退伍的准备。
  天啦,仅仅过了十个月,一切都变了,那一班车他没赶上,那就只能永远地被甩下了。
  可是,他甘心吗?当然不能。
  范辰光在草地上卧了半个多小时,站了起来,在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突然涌出一句歌声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又开始漫步,一边漫步,一边哼哼这两句歌词,这样哼着,他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这两句歌词就是为他写的,就是他现在心情的真实写照,坚定,不屈,悲壮,英勇。是的,他要站起来,他就是全世界最受苦的人,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出倒下去又站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更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一个受苦的人站起来是怎样的一种壮怀激烈。
  他想他受的苦够多的了,他生活在一个拉板车的农工家庭,从上小学起,他就为交不起学费而无数次蒙受同学们的讥笑和老师的呵斥。他不是没有上过中学,他上过初中一年级,但是由于家里没有粮食让他带到学校去,他吃过红薯叶子,吃过学校菜地里的烂菜帮子,甚至在中午别的同学开饭的时候,他独自溜到小镇上,到小饭馆里偷剩饭吃。在他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他没有营养,他在初中一年级只读了二十二天半,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回家跟着父亲拉板车,一天挣五角钱。可是,这二十二天半的初中生涯在他的档案里没有记载,他想方设法让人记载了,又成了他弄虚作假的罪过,从此把他的命运前途拖向泥潭。
  二十二年后,当范辰光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对前去探视的岑立昊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来:你知道你比我多什么吗?你什么都不比我多,你就是比我多了一样东西,基础。我缺的就是基础,打从我爹操我娘,把我操出来那天起,我就永远地失去了狗屁基础。你是地形专家,你看看那山,你是阳面的一棵树,这就决定了你比我享受更多的阳光雨露。而我就是一粒落在阴面的种子,太阳永远背对着我,你那里已经春光明媚了,我这里还是积雪未化。我没有长成青苔就算幸运了,我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是一棵弯弯曲曲的树,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畸形吗?让你从石头缝隙里往外长你试试?
  1979年10月23日下午,从4点20分开始,范辰光在266团西边六公里处,同十八世纪奥地利工人作家欧仁·鲍狄尔心心相印,达到了灵魂深处的交流。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了《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全靠我们自己……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首歌让范辰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禁不住哼出声来,而且越哼声音越大,最后干脆放声歌唱,当唱到〃这是最后的斗争,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时候,他重复了十几遍,而当唱到〃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的时候,他感到身体里面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唱着唱着,泪流满面。
  在辽阔而空旷的傍晚,他的歌声飞得很远很远,洇过一片金色的晚霞,在天幕的记忆里永久储存。
  6点46分,辛中原开着吉普车找到了他。

《明天战争》第三章一
  参战归建后的第二年秋天,岑立昊考上了大学。与初衷相悖的是,岑立昊并没有报考清华大学或中国科技大学,他在入学志愿上填了军区陆军指挥学院,成为范江河的一名学生。
  那个时期,是岑立昊军旅人生的重要阶段,从范江河的身上,他标定了自己的人生射向,他懂得了一个道理:因为你选择了军人这个职业,便注定了你的生命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在填写应征入伍表的同时,也就同你所服务的国家和民族签订了协议,出让了支配和使用你生命的主要权力,在必要的时候,是全部权力。
  除了规定的学科,岑立昊自己还制订了一门必修课程,即“世界陆军发展比较”——这个学科并不存在,而是他自己杜撰的。学习方法是沿着发达国家的陆军发展脉络,对同时期的中国陆军发展状况进行比较。结果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震惊的事实:中国陆军在由冷兵器时期向热兵器转型的过程中,极其仓促和草率,最初的时候,在清朝末年,仅仅满足于单兵操作火枪火炮,而未能掌握火器时期的步兵战术,更谈不上攻防协调了。这个问题到抗日战争时期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抗日战争爆发之前,中国本土上多如牛毛的军阀们还在忙着打内战,而且是破枪破炮没有章法地乱打,各路神仙由于没有受过良好的战术训练,即使是在同一作战单元里,也没能形成很好的战术配系,多数时候仍然是凭借作战个体的技能和匹夫之勇单打独斗,形不成综合战斗力,以至于在强敌面前,常常是一盘散沙。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开始重视陆军战术了,步兵的几大战术体系也逐步完善,但是,凭借科技优势,此时发达国家的陆军已经开始向高精尖方向发展了,陆海空三位一体,通信、机动、指挥程序都快步趋于现代化,中国陆军正在勤学苦练的单兵战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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