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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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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学习体会,岑立昊把自己对于陆军发展的忧虑,跟范江河谈了。范江河说是啊,我们这个民族啊,太多灾多难了,皇权专制,军阀混战。国无宁日,军队就乱,没有一个长远的目标,没有成熟的理论。中国陆军建设比西方国家的距离至少滞后了三十年,而且距离还在拉大。
  岑立昊说,我有一个想法,亦步亦趋地追是不行的,不能跟在后面了,要学会忘记和抛弃,就像我们曾经果断地取缔骑兵一样。常规战术、步兵的多数训练内容都该取缔了。我们要学会跨越中间地带,发达国家走过的弯路不再走了,他们废弃的东西也不再学了,他们淘汰的装备也不能再要了。他们现在盯着什么,我们也开始盯着什么。譬如信息化,譬如精确制导,譬如远程打击。
  范江河对岑立昊的思路大加赞赏,认为想问题就应该大处着眼。但从哪里下手,还是一个很复杂的命题,也是中国陆军有志之士面临的难题。
  不幸的是,岑立昊到指挥学院学习还不满一年,范江河就被确诊为肺癌。岑立昊还知道了,早在那年春天,范江河是在已经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情况下要求随军参战的,他的摄影包里不仅有一架老掉牙的照相机,还有一些中草药和止痛药。在岑立昊入校后的前半年里,他常常见到范江河在授课或者跟学员们探讨问题的时候,即使不是夏天,也往往汗流浃背,那是范教员在进行最后的战争,在同死神抢时间。
  在军区K首长的亲自过问和强制命令下,范江河终于住进了医院,岑立昊等学员经常去探视,就在那段时间里,范江河也没有闲着,恳求岑立昊把他的几捆资料偷偷地送进病房,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理他呕心沥血并且搭上身家性命的《未来陆战大趋势》文稿。
  范江河临死之前,已经失去了人形,几乎就是一个骨头架子,握住岑立昊的手,两行已经分量很轻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停滞在眼角,他指着已经装订整齐的文稿,对岑立昊说:很抱歉,我无能为力……拜托了。
  范江河的葬礼很简单,他是以一个正团职军官的身份病故的。开追悼会会的时候,军区副司令员K首长去了。据说陆军指挥学院的教员去世,大军区首长亲自参加追悼会,这是第一次。
  K首长送的挽幛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明天战争》第三章二
  岑立昊进入陆军指挥学院的第二年,刘英博也考上西安政治学院。韩宇戈已从军校毕业,回到266团当了排长。
  此时范辰光仍然在为继续留队而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他抱定一个信念,只有首先留下,然后才可能会有机会东山再起。一旦退伍,那就前功尽弃。退伍干什么?退伍回老家去拉板车?那是打死也不能干的。家乡都已经知道他在部队干得漂亮,要提干了,家里也一直盼望着他的好消息,指望他改换门庭。他不能就这么一脸晦气地回去,要回去也是以后的事,不说解甲归田衣锦还乡,总得弄一身四个兜干部服穿穿吧。
  前年的那个血色黄昏,正当他在机场西头放声歌唱《国际歌》的时候,辛中原找到了他,辛中原铁青着脸,把他拉到了团司令部值班室。马师傅一见他就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这么好的孩子,咋就没个好结果呢?他说马师傅,这就是命,可是我不服这个命,你说我能服吗?
  马新说,范辰光同志你也不要太灰心了,你没提干,你没参战,那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男子汉,挺起胸膛往前看,走出这道山梁,前面的路就豁亮了。
  范辰光看着这个刚刚认识的女孩,心中一热,他可没觉得这个女孩话多有什么不好,女孩的话说得句句在理,句句打进了他的心坎。他说,谢谢你小妹妹,我不会垮下的,就是天塌下来,我也是266团的金刚。
  马新说,就是,是金子在哪里都闪光。刚才俺爹跟俺商量了,你要是退伍了,就到俺们熟食店,跟俺爹学卤烧鸡吧。
  范辰光说,我不能去卤烧鸡,我是战士,我不退伍,我生是266团的人,死是266团的鬼,这个兵我还要当下去,当他个十年八年再说。
  范辰光和马新对话的时候,马师傅插不上嘴,只是一脸同情迷茫地看着辛中原。辛中原也不说话,但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当天晚上,辛中原跑了团长任广先的家,又跑了政委杨万辉的家,再跑副团长、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的家,一个晚上下来,辛中原把范辰光的先进事迹重复说了十几遍。第二天早上,他又跑到师里,跟钟盛英做了汇报。
  钟盛英说,小范也来找过我,我也跟团里打招呼了,团里对他印象不好,彭其乐同志尤其反感他。我考虑提干提不起来了,再留也确实意思不大,还有可能出事,还是让他走吧,早到地方,谋个出路,不行的话,看看他家乡有没有我们转业的同志,帮助说说话,先搞个合同工。
  辛中原说,范辰光这个人认死理,太要强。既然他不想走,何必硬逼呢?虽然今天他有些做法不理智,可那也是造化把他一步步往下推的,念他勤勤恳恳吃苦耐劳,老团长你再说说话,咱266团不缺他一口饭吃啊……话讲到这里,辛中原的眼圈都红了。
  钟盛英看了看辛中原,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再给任广先同志打个电话。
  这一年,总算没让范辰光退伍。范辰光作为一个曾经在全团赫赫有名的老兵,现在连班长都不是了,就是炊事班的一名伙头军,但范辰光没有不满情绪,出操、做饭、打扫卫生,喂猪种菜,下粪池掏大粪……啥时候见到领导都是毕恭毕敬,就是同志之间路上遇见,也是笑容可掬,路面窄了,就主动闪到一边,让别人先过。
  只是有一条,通讯报道不再写了,他得承认他文化底子薄,写报道不难,但是怎么写,写谁,写什么,这里面学问大了,弄得不好,马屁拍到马腿上,马是要踢人的,教训还不深刻吗?那么,训练尖子已经被人淡忘了,不写报道他又靠什么出头呢?范辰光当然不会没数,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等待一个千钧一发的时机,譬如像火车迎面驶来勇拦惊马光荣牺牲的欧阳海,譬如像手榴弹即将爆炸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战友的王杰,譬如像山洪暴发中为国家财产献身的金训华……当然,那样就有可能牺牲,但是,牺牲了更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死了也是轰轰烈烈,死了也比这样窝窝囊囊地苟延残喘好得多。
  就这样,范辰光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地又坚持了一年。过了一年,老兵复员工作开始,范辰光又紧张起来了,因为辛中原提升为副团长后去军区作战部帮助工作,据说半年后才能回来,而钟盛英到国防大学深造去了。更有一种潜在的危险,就是人们传说的,去年钟盛英指示要留下范辰光,团长任广先很有感觉,觉得连个兵的复员,副师长都要插手,他这个团长确实难当。钟盛英的指示他是执行了,但心里不痛快,把这笔账记到了范辰光的头上。这话虽然是传说,但对于范辰光来说,却是惶惶不可终日。
  钟盛英在266团长威信太高了,太阳太强了月亮就黯然失色了,所以任广先当团长这几年,始终没有出现轰轰烈烈的局面。任广先对钟盛英不能不尊重,但是心里别扭,也是事实。现在钟盛英离职学习一年,这一年正好便又成了范辰光的一道鬼门关。
  果然,老兵复员动员大会开过,连长就找范辰光谈话,范辰光一听连长找他谈话,两腿当时就软了怕有鬼就有鬼啊!
  连长找范辰光谈的,也是范辰光最担心的,就是让他做好退伍的准备。范辰光一夜没合眼,这一夜他没有唱《国际歌》,唱歌解决不了问题,这一夜他在心里复习三十六计。
  第二天一大早,266团出了一桩前所未有的事情团机关门口竖立的一块〃军事机关,非请勿入〃的牌子被人连根拔掉,遗址处留了一张条子——〃狗屁〃。
  这还了得!谁吃了豹子胆,公然蔑视机关权威,简直反了。
  于是就查,顿时全团乌云翻滚鸡飞狗跳。正查着,范辰光挺身而出:查个球,好汉做事好汉当,就是老子干的。
  根据范辰光提供的线索,特务连的兵从营房西边臭水沟里把牌子捞了上来,可是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了,只得重新做一个。
  没二话,团长政委一个命令下来,先关禁闭再说。
  关了禁闭,范辰光倒是不慌不忙,任你怎么审讯,就一句话:老子愿意。
  这件事情说严重就严重,但又严重不到哪里去,因为只造成了不良影响,没有不良后果,老关禁闭也不是个事,关了一个星期,确认范辰光没有现行反革命动机,无非就是泄愤,不够升级判刑,只好把他放了。
  范辰光被放出来的当天,去服务社里买了一包香烟,当天夜里,牌子又不见了,还是在臭水沟里。
  这次,范辰光又被关禁闭一个星期。
  就在他被关禁闭的日子里,老兵退伍工作结束了。
  一个星期之后,范辰光走出禁闭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又是去拔那块牌子,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差点儿和警卫排的战士打了起来。
  团里觉得性质严重了,再关禁闭已经不足以平民愤,于是整理了一份材料,报到师保卫科,师保卫科经过调查,事实确凿属实,于是拿了个意见,呈报师首长,准备以法律手段解决。
  打完仗回来,师首长大部分都升迁或调动了,但师长陈九江还在原位,因为年纪大了,加上身体不好,上级考虑让他在师长的位置上再干两年离休。垂垂老矣,心态就有些变化,他看完了保卫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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