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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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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为的是体面,有时却反而要付出不体面的代价。 
  有时,那剐了院墙的,恰恰就是后街上自个的儿子。那儿子从工地上请假回来秋收,收完了还要走,租辆马车自己赶,心情急躁,又没水平,自然要剐院墙。被剐的人家,见怎么骂,都没人来接话,还以为对方理亏,就纵情地骂,把日子中的所有怨气都骂出来,直骂到对方的祖宗。结果,听大街突然响起铜声铜气的一声,声音那么熟悉,抬头一看,是自个儿子,不觉脸腾一阵涨红——骂来骂去,骂了自个祖宗,实在是太不像话。 
  再说那盖不起房子的人家,把院墙从房前雄伟地垒出来,为的本是和后街阔气的房子试比高低的,可是其结果,墙从自家门前伸出来,与后街的房子八竿子打不着,比的是自家的房子。自己的院墙把自己的房子比破了,比小了,倒像是自己打了自己嘴巴。这且不说,有一天,上塘的前街上,突然出了一个大学生,那供出大学生的人家,盖不起房子,也从不垒墙,房子的虚荣,院墙的虚荣,便顿时化作了一声叹息,哽咽在上塘人的心里边,老辈人那句古话就和大学生的背影,一道凸现在上塘人眼前了:高打墙,阔盖房,不如谁家有个好儿郎。 
  那从不垒墙的人家,正是曾为地图上没有上塘而同孙子发火的王有礼。他的儿子二十几年前去本溪干瓦匠活,被搅拌机搅死在工地上,家里撇了漂亮儿媳和孙子。和儿媳和孙子过了不到两年,恰好他兄弟王有信的儿媳妇过门不到半年得白血病死了,有人来为两个不幸的人撮合,真就撮合成了。堂嫂子嫁给了堂小叔,很顺利的事,只是王有礼失去了儿子,又走了媳妇。说是走,倒也算不上走,是由儿媳变成了侄媳,但终归要从自家的屋子搬出去。那做媳妇的,人嫁出去,不得不把孩子留下来。一对终日眼泪不干的老人,瞅着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别说是自家的房子院墙,就是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的。所以,房子破破烂烂,院墙也破破烂烂,一片破败的景象。 
  可是这孩子,好像就是要跟这破败的景象叫劲,在学校学习一路领先,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从没落后过,那年高考,破败的家境中,就走出了一个大学生。 
  那没有父亲的孩子,背着行李离开上塘那天,整个上塘都沸腾了,人们从自家院门走出来,根本顾不得身后的房子、身边的院墙,都把眼睛盯向前街,远远地看着大学生的身影。他们送着,望着,嘁嘁喳喳,那大学生死去的爸爸王玉成,虽不是个笨人,瓦匠活一学就会,可是也不过是个大老粗;他的舅舅鞠文采倒是脑瓜好使,算数记账,说今讲古,样样精通,可是他不过是孩子的舅舅,怎么就能把好脑瓜作用到这苦命的孩子身上? 
  一时间,在上塘,最耀眼的,既不是房子,也不是院墙了,而是谁家供出个大学生。那大学生,像一个显影器,使房子和院墙这等物体一下子在上塘曝了光,它们无论多高多低,多好多坏,统统黯然失色。尤其,几年下来,那个大学生毕业,做了公家人,当了一家什么报社的记者,回家来把爷爷奶奶从上塘接了去,扔了他们居住多年的房子、院子,使那房子和院子在上塘的屯街上一天天荒芜,上塘人对房子和院子的兴趣,更是懒老婆过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房子和院子黯然失色,那一对老人被孙子接走时的笑脸,在上塘那些做父母的眼前,却从来没失色过,那笑脸绽放得葵花一样,颤巍巍闪耀在前街荒芜的院子里,使他们常常梦里都在想,有一天,自己后人也考上大学,也把自己接到外边,也让自家的院子长满荒草。 
  说来有些奇怪,上塘的人们,十分坚信,没有谁能把上塘的一切从地球上抓了去,可是他们在内心里,在梦里,却常常不由自主地,就把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家园丢开了,那老申太太,在大学生的孙子把他的爷爷奶奶接走的那个秋天,不管是坐炕头上,还是坐在院子里,只要闲下来,总要用手头的火柴盒或草梗在地上建高楼,如果是在炕头上,她的材料就是火柴棍,如果在大田,她的材料就是草梗,她建的高楼,自然是躺在地面上的,是一个又一个空格,但这不要紧,这一点也不影响她住在里面,她住在里边,往往只是一个布片或石子,她把自己假想成布片或石子,把它放在她建的空格里……有一回,她在白天这么建着,晚上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的被接走了,只不过接她的不是她的儿子也不是她的孙子,而是那个大学生,只不过那大学生把她接到一个楼里就再也不见了,把她自个晾在那里,想找门出去,怎么也找不到,最后被吓醒…… 
  事实上,上塘的人们,即使供不出大学生,也是要让儿女出去的,申作平儿子出去那年,正是大学生离开上塘那年。他们不但要让儿女出去,自己也要出去,即使自己不是大学生,但也要像大学生那样背井离乡,女儿得了恐惧症的于吉安,背个行李离开上塘那天,她的老婆孩子欢天喜地的,居然送了一程又一程,和送一个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反正,出去变得越来越容易。 
  反正,不出去越来越不可能。 
  然而,他们一经离开上塘,去了他们梦里的地方,他们又发现,他们的梦,居然又回到了上塘。 
   
  4 
  事实上,不管年轻女子,还是中年男子,不管是大学生的爷爷奶奶,还是大学生,只要离开上塘,他们梦里的景物,就无一不是上塘的景物,无一不是与上塘景物有关的情节。于吉安在大连工地落脚的头几天,夜夜梦见家里的铁锅,那铁锅在梦里不是没盖盖儿就是掉了底,眼看着白花花的大米饭被大灰狗抢了去;只不过那铁锅不是黑的,而是红的,和火苗一样红。那申作平的儿子,刚到南非的时候,不光吃成问题,吃不惯那里的饭,气候也成问题,常年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他的梦里,常常有一个阴暗潮湿的水井,和上塘的老井一模一样,只不过上塘的老井他没下去过,而梦里的井他身置其中,他把身体浸在水里,感到浑身精湿,却看不到水,因为那井没有井口,黑黑一片。那大学生的爷爷奶奶,突然的被圈在鸟笼一样的楼顶上,不能随地吐痰,他们一做梦,就是那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的院子,那院子,在他们的梦里,刚开始时平坦开阔,没有院墙,鸡鸭在那里乱飞乱舞,他们可以随便吐痰,可是不知不觉的,就伸出了一道墙,一道镂空花墙,一个水光锃亮的地面,使他们不知身在何处。他们不知身在何处,却看见了那镂空花墙的墙眼里,合欢树的花絮纷纷扬扬,来回飞舞,飞着飞着,竟落到了自己头上,变成了自己的头发,是染了白霜的头发。 
  就说这大学生的爷爷奶奶,为了这一天,为了跟孙子进城,他们等待了四五年了,在那等待的日子里,做奶奶的,一天天不停地纳鞋底,城里的路据说滑得不得了,鞋底子没有东西就会滑倒,遇上有人到她家串门时,气咻咻地把做好的鞋翻出来,骂道:“王八羔子养的,上哪不好,偏上城里,城里有甚么好?!”旁边人一听,就知道是美的不知说什么好啦。 
  而做爷爷的,提前一年,就开始了与乡亲们的告别,他告别,不是打招呼说俺要走了,他往往是悄没声地就来到了上塘有老人的人家,和他们有一出没一出地瞎聊,聊完离开时,说:“走啦。”听的人以为是说他要回家了,其实在他内心里,是说他要离开上塘了。他串完了人家,再悄没声地来到坟地,在那里一坐就是小半天,对着地下的祖宗,他偷偷念道:“冒青烟啦!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啦!老了老了,要上城啦!” 
  可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祖坟上的青烟当他们来到城里时,居然串进了他们的胸口,变成一缕呼不出咽不下的火气,孙子家住的是六楼,只有两间很小的屋子,他们睡觉的屋子地窨子一样又阴又冷,这且不说,因为头一次住楼,那爷爷一下楼就头晕,进城第三天,就从楼梯上跌倒,踝骨骨折,躺到床上。 
  做爷爷的躺到床上,那奶奶曾做好的布鞋也和他一样躺在他的床头,有那些布鞋摆在那里,不能走路的爷爷心头的火一冒一冒就蹿了上来。只想到城里的道太光滑了,就没想到城里的楼太高了,楼梯又太陡了。如果他们有火,他们的孙子孙媳好声好气待他们,也还好,毕竟,他们身边,四五年没有亲人的体贴了。可是,他们的孙子倒没什么,他们的孙媳,不但不体贴,一听他们咳嗽,立即关门,到后来,送进一只痰盂,再就一天一天也不进门看一眼。 
  不看就不看,看了,那张南蛮子的小脸儿佝佝得叫人心烦,可是不看归不看,声音却要从门缝溜进来,尽管孙媳是上海人,说话怪腔怪调的,但他们能听出来那是在跟他们的孙子吵架,因为那腔调后边的音儿挑得老高,几乎就是喊;他们也能听出一对年轻人吵架,是为了他们吐痰,因为每次吵架过后,孙子都推开门来,苦笑着跟爷爷奶奶说,吐痰一定吐到痰盂里,别再吐到地上。 
  如此以来,本是为了搬到一个屋檐下团聚,最终却成了仇人冤家,那爷爷,一辈子没受过儿女气,让他看孙媳脸色,一百个不答应!能下地走动时,一有机会碰到孙媳,就粗声大嗓地吼:“老子地球上走了一辈子,还没看过谁的脸色。” 
  孙媳自然不敢还口,但不还口不代表没有态度,她的态度往往要表现在夜晚上床时。夜晚,只要上了床,那孙子就成了她的出气筒,往往又捶又打不让睡觉,往往一哭就哭到后半夜,说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老人,随地吐痰还不让说。说要是再不叫他们回到乡下,她就和他离婚。 
  那做孙子的,意气风发把爷爷奶奶从上塘接来,一心一意想让爷爷奶奶见见上塘以外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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