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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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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做孙子的,意气风发把爷爷奶奶从上塘接来,一心一意想让爷爷奶奶见见上塘以外的世面,让爷爷奶奶享享上塘享不到的清福,却怎么也想不到,最终让爷爷奶奶见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世面,让爷爷奶奶吃的,居然是一口痰都吐不清静的苦头。因为最初就打定了接爷爷奶奶的主意,他和上海娇小姐恋爱时,把这件事作为最最重要的条件,那个上海娇小姐,在与他恋爱的两年里,肝里肺里的贴心话说了一火车,不但一口答应他的要求,且让他觉得,他们的心不是两颗,简直就是一颗,可是,谁能想到,只消乡下爷爷奶奶一口痰,就将一颗心碎成了两半。 
  因为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因为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又无人诉说,大学生夜夜做梦,他在梦里,他还是个孩子,还留在上塘,他在梦里,没离开上塘,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的家。在上塘秋天的田野上,他分明看到了自家的房子,可一跑到眼前立即又变了,变成了个草垛。于是他疯子一样,不停地找,不停地疯跑,结果,找着找着,跑着跑着,一不小心,掉进屯街上那眼老井…… 
  那段时间,他的每一次梦醒,都是因为他掉进老井…… 
  那样找家的梦做得太多时,大学生写了一篇文章在报纸上发表,题为《深度恐慌》。在那篇文章里,他细致描述了梦中的心情,他在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当我的身体离乡村世界越来越远,上塘在我的心里边,竟越来越近了。当我在城市里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物质家园,我发现,上塘的一草一木,竟变成了我驱之不去的精神家园…… 
  精神是什么,上塘自然没有人知道。上塘人只知道把报纸从村部拿回来,全街传阅。 
  上塘的人们,在报纸上看到“上塘”二字,个顶个涨红了脸,好像心就要从他们嗓眼蹦出来:上塘上了报纸!上塘居然上了报纸! 
  上塘上了报纸,地图上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塘印在了外面人的心里,这难道不比印在地图上更重要吗?! 
  然而,他们就是没有想到:“上塘”被他们的大学生写到报纸上不到一周,那大学生的爷爷奶奶就搬回了上塘。 
  那爷爷奶奶被迫从城里搬回来的那个夏天,曾经荒芜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前街中街后街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两老人坐在炕头,老泪纵横,才走不到半年,人就已经枯萎了,走时,那爷爷腰板溜直,回来,却像一株遇了风的庄稼,弯了。走时,那奶奶走路轻飘飘的,回来,不拄棍居然就站不起来。那爷爷说:“他妈的她不让俺吐痰,一吐痰她就关门,俺活了一辈子吐口痰都吐不顺畅,俺还活个什么劲?” 
  那奶奶说:“一个上海小黄毛,战战盈盈的,都养不活的样子,还城里人,呸!” 
  人们听着,叹息着,纷纷发狠:别就觉得外边好,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所以,到后来,在上塘人看来,最重要的,既不是房子,也不是院子,更不是什么大学生,而是一老本神地过庄稼日子,而是一老本神地种地种庄稼。你只要用心侍弄土地和庄稼,总是好的,儿媳给你脸色看,土地不会给你脸色看,城市的孙媳给你脸色看,土地里的庄稼总不会给你脸色看;假使老天给你脸色,让你歉收,你有丰收的年景在那抵着,总是一年一年,可以过下去,有着盼头的。 
  所以,一年四季,上塘的人们,房子再好,也不呆在房子里,院子再好,也不呆在院子里。做了民工,城里的世界再好,他们也不能扔了地。到了春天,家里的人们纷纷涌到山上,往稻田里放水,往旱田里拉粪,一衣泥巴满身土味;到了夏天,他们一早起来,脸也不洗,蹬一条裤子就下了稻田,在田里薅草,薅累了,再趴到旱田里捉虫,一脸露水满身汗湿;到了秋天,秋风哗啦啦催山,人刚才还在家里,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山上,刚才还在苞米地,没一会儿就来到了稻田,马车赶得飞快,剐了院墙也没人骂了,似乎通过时光的摆渡,一切的好与不好都看淡了,只求有地种,有庄稼收,只求满山遍野,该绿时绿,该黄时黄,一年又一年。 
  所以,上塘的土地,就真的该绿时绿,该黄时黄,一年又一年。 
   
  第二章上塘的政治 
   
  1 
  上塘是国家的毛细血管,如同人身上的末梢神经。它们通着动脉,通着心脏,心脏停止跳动,毛细血管自然要干瘪死亡。 
  上塘的心脏,多半是通过电视来体现的。上塘人白天干活,不管多么累,多么乏,晚上躺到炕上,都要看一会儿电视。下颏撮着枕头,胳膊腿四仰八叉,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有时,一睡就睡到了后半夜,醒来一看,电视屏幕早成了白色,里边发出丝丝啦啦的声音,还以为谁来搞破坏,把电视给烧了。 
  上塘的电视,就两个频道,一个是镇上的频道,一个是县里的频道。 
  镇上的频道,天天放乡上谁家儿女结婚的录像,谁家孩子过生日抓周的录像,据外面人说,那是镇上搞腐败,偷偷开设的,为了赚钱,为了让镇干部露脸,上边是不允许的。 
  不过这也是据说,没有人去管。 
  有的,是挣了点钱烧的,大操大办一通,再花钱送到镇上播给大家看,不过是穷了乍富抻腰腆肚而已。实际上,也就安了那么三四十张桌子,桌上有大虾、烧鸡、油炸大黄花之类,也就啤酒管喝,喝倒了村长镇长镇党委书记之类。那看电视的老百姓,说起来也并不认识哪个是镇长哪个是书记,都是那画面外面配了解说词,就像赵忠祥解说动物世界那样。那解说的人,还真就学习赵忠祥,声音很柔和,很缓慢,待到哪个画面出现了大人物,赶紧告诉大家,大家看呵,这就是咱们的镇长大人某某某。只是那某某某大人物不像动物世界的动物那般可亲可爱,往往脸喝得通红,眼像要鼓出来一样,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还要人搀着。 
  有的,并不是有钱,只是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从就没讲究过,没体体面面地过过,想一想好赖也是一辈子人了,不甘心,就也抻了腰筋,花钱请了录像的,再花钱送到镇上去放。这样的人家,一看就是没什么势力,桌子安得少不说,那上边没有虾也没有鸡,更没有油炸大黄花,只有些菜菜水水的,酒就零星那么几瓶。重要的是,吃席的人,全是些七大姑八大姨,没一个有头有脸的,那解说的,也因为没有重要人物,说话的底气不那么足,声音小了八度,不认真听,根本听不着。 
  当然这后一种情况的录像,即使花了钱,交到镇转播室,也不能马上给你播的,至少也要放上个把月。你等不急了,天天开电视也看不到自个,就托人托脸去说情,有时,至少也要送上一条熊猫烟才行。 
  然而这些人,他们除了看自己上了录像,你有钱有势的录像,是坚决不看的。打开来,啪一声,就扭到县频道那里。而这样的人家,在上塘占绝大多数。 
  所以,镇上的电视,收视率并不是很高。你镇这个心脏的跳动,基本不大能够影响上塘人心脏的跳动。 
  县里的频道,六点到六点半,是县里新闻,七点到七点半,是中央新闻,七点半之后,就是电视剧了。据上塘外面人回来讲,城里的电视,好几十个频道,想看什么随便调,是县里故意没让市里省里国家里的电视卫星落地,它不让落地,你就收不到。 
  上塘人晚饭要晚些,干完活,圈了鸡鸭,喂了畜类,吃罢晚饭,往往就七点多了。那时候,打开电视,县里的新闻早过了,正是中央新闻。所以就有人说:“县里人没算开账,抢在中央前边也是白抢。” 
  更有聪明的人借题发挥,不无得意地说:“哼,它不让外边卫星落地,咱就不让它落咱上塘的地。” 
  也真是好使,就不给你开,你一点招法也没有。 
  上塘人看电视,为的是电视剧,并不是关心国家大事。那电视剧里的事,尽是些愁事,不管是演城市里的,还是演乡下的,都哭哭泣泣,和上塘住家过日子的事差不多,他们爱看。然而要看电视剧,必等新闻播完。所以,久而久之,上塘人也不得不关心起国家的事了。比如国家主席又访问美国或者加拿大啦,比如国务院总理又颁布了几号令啦。主席比总理大多大,他们是知道的,就大毛主席和周总理那么大。国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们眼前清晰可见,久而久之,国家心脏的跳动,不时的,就要影响他们心脏的跳动。比如1998年长江中下游发生特大洪水,房屋土地统统被淹,人爬到树上,在风雨中飘摇数十小时,他们的心不免要跟着揪紧了,常常心跳过速。再比如,2001年奥运申办成功,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宣布说,下一个城市是Beijing(北京),全场顿时沸腾,他们不知不觉,心下一抖,就泪流满面了。 
  如此一来,北京就真的成了上塘的心脏,她跳,他们也跳,她沸腾,他们也沸腾。那声音和画面,本是通过耳朵和眼睛传播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只要那声音震动了耳朵,画面刺激了眼睛,他们的血管就勃勃跳动,他们的血管与国家的血管就接通了。申办奥运成功那阵,上塘好几个女人趴在炕上大哭不止。 
  虽说,她们哭,有的,是因为想起自己的命运,她们年轻上小学时,也爱好体育,也跑过步,当时以为能跑到外面去,哪曾想后来就跑回了炕头,围锅台转。有的,是因为想起她们女儿的命运,她们的女儿,就杨澜那么大的年龄,长得一点也不比杨澜丑,人家当大使争回了奥运会,自个女儿嫁个离过婚的不说,却连五千元彩礼都没争上。 
  不管她们因为什么,毕竟,她们哭了,是国家的事让她们哭了。这是何等的重要呵! 
   
  2 
  上塘的生活,与国家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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