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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既想突破孤独,又想保持孤独。这意味着,移情所追求的,实质上是一种不可能的悖论。人只能通过无师自通的努力,选择恰当的移情对象,〃控制矛盾的程度〃,在不可能之中相对地实现一种〃可能的生活〃,从而〃绕过〃这一悖论。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移情这一〃生死攸关〃的难题,同时,移情又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个人独特的人格命运,这正是〃移情英雄诗〃最为动人心弦之处。对于儿童,移情问题有着相对特殊的表现形式。其中主要的原因在于:成人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导致了清晰的恐惧。但是,儿童尚未形成清晰成熟的自我意识,因而其恐惧也就有着浑然不清的性质。成人的恐惧可以表现为明确的死亡恐惧或性恐惧,儿童却只有笼而统之的〃生活的恐惧〃。这正是儿童趋向于与父母同化的根本原因。因为,就所谓〃原始存在〃(参见第二章第一节)的涵义而言,父母乃是孩子的〃亲在〃。父母完全代表着生活,从而成为孩子当然的、唯有的移情对象。只有通过与父母同化,儿童才有可能融入广大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实现自我扩张,构建神化工程。换句话说,所谓与父母的同化,正是儿童所特有的一种移情形式。
生存论心理学的移情思想,使我们得以更深刻地理解卡夫卡的生存悲剧。其实,在内心深处,卡夫卡在畏惧和敌视父亲的同时,也对父亲充满了仰慕之情。跟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父母是他的移情对象。父母,尤其是父亲这位〃身影庞大的人〃,代表着广大的世界,代表着生存和成功的法则,是生活的强者。融入与父母的美好关系,实现与他们的正常同化,应该是他本能的选择。
事实也是如此。进入成年后,卡夫卡表现出一些重要的行为和心理倾向,充分说明他在儿童期不仅存在着向父母(尤其是父亲)的移情,而且还有着相当的强度。对于这一点,他后来的终生朋友马克斯·布洛德曾经作过这样的回忆:从我对青少年时代的卡夫卡的印象来看,父亲赫尔曼对他的影响之大,实在令人吃惊。而卡夫卡的生性又使赫尔曼的形象更为巨大,大得简直过分了。……卡夫卡很早就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秉性十分陌生,但从生动性和力量这两点来看,父亲的秉性又是最值得赞赏的。这一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弗兰茨在以后的生涯中,一直把父亲的赞许当作至高无上的福音,而事实上,父亲没有给他过任何赞许。……他把自己写的一本书《乡村医生》送给了父亲,而父亲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放到床头柜上去!〃这回答肯定不是恶意的,但弗兰茨后来经常引用这句话。马克斯·布洛德:《关于弗兰茨·卡夫卡》;见瓦根巴赫:《卡夫卡传》,第211页。
卡夫卡很早就意识到,父亲的世界控制着决定他能否成功的一切物质条件。很大程度上由于这一点,他在考取大学后断然放弃了以写作为职业的志愿,几经周折后选择了法律专业,最终成为一名法学博士,以律师身份走向社会。大学毕业后,卡夫卡曾在意大利里雅斯特保险公司布拉格分公司谋职。这家外国公司激发了他去国外工作的理想,甚至特别希望有一天能够调往公司总部工作。为此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还要坚持听意大利语课。后来由于诸多原因,他才离开了这家公司,进入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供职。那是一家犹太人难以进入的半官方机构,卡夫卡在那里一直工作到去世前两年才因病被迫离职退休。尽管卡夫卡对承担社会职业有着众所周知的抱怨情绪,但仍然不时表现出〃男子汉〃的雄心,显示出儿童时期移情的潜在作用。据报道,虽然自己的写作负担很重,父母身体欠佳时还要承担额外的家庭负担,但是,他在公司上班从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努力进取,甚至在工作之余自愿到大学补习保险专业课,以谋取更大的发展。凡此种种深得上司好评。他的顶头上司在鉴定表中写道:卡夫卡〃做各项工作都十分努力,有持久的兴趣。在上班时间之外仍积极为公司服务,有出色的工作能力。该职员作为优秀的起草人员给我留下了最初的印象〃。卡夫卡则格外敬重这位上司:〃我在办公室的上司以其无限的坚定沉着给我力量,我不能听懂他的话,但是却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识地、又在更大程度上无意识地模仿他。〃有资料表明,为卡夫卡所倾慕的上司不止一人。在他十分钦佩的马尔施纳尔博士升任公司总裁时,他甚至还代表公司全体职员发表了正式的祝贺演讲,对这位上司作了高度赞扬。见叶廷芳编:《卡夫卡散文》。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上册,第302页。
卡夫卡不仅欣赏上司〃经商的积极性〃,而且敬重生活中的一切能人和强者。他曾深深赞许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因为这位主任〃能用打字机飞快地写作〃。他对衣着的合身和协调十分讲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大方,风度翩翩。他热爱健美而训练有素的体魄,为此特别注重饮食保养,长期坚持锻炼身体,并经常不定期住进疗养院,在那里寻求纯粹以保健为目的的、非治疗性的疗养。他反对药物治疗,坚持自然疗法,提倡亲近自然,坚持素食,一般拒绝吃肉,只大量饮用新鲜生牛奶。与此相应,他对任何有违健康的小病小灾都极为敏感,身体上任何小小的不适,无论是长疖子、鼻塞或是脚趾上的问题,甚至是长头皮屑,都会让他饱受折磨。环境中的噪声更是令他痛苦不堪。也许正因为忧患如此,严重的神经衰弱追逐了他一生,令他失眠、头痛、消化不良……在他中学同学的回忆中,〃他充满了男子汉的气质〃。幼时的卡夫卡虽然在父亲面前无地自容,但是却仰慕父亲高大的身躯,即便在游泳池中那种无地自容的时光(见第二章第五节),〃我对我父亲的躯体也是感到骄傲的〃。对生活中那些像父亲一样〃身影庞大的人〃,他常常会大加赞赏。如果这些〃身影庞大的人〃恰好又像父亲一样是善于经营的老板,他更是格外仰慕。他这样为一位胖子辩护:〃难道您不知道,只有胖子是值得信赖的吗?只有在这种外壳坚厚的容器中,一切才可能煮熟、煮透。只有这些占有空间的资本家……才不至于被忧愁和疯狂所侵扰,能安静地去干他们的事。正如有人曾经说过,只有他们才是全球可以通用的真正的地球公民,因为在北方他们会发出热量,在南方他们可给人遮荫(这也可以反过来说,不过那样就不真实了)。〃《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38页。
他不仅欣赏和仰慕,而且身体力行。1911年底,卡夫卡的妹夫在布拉格开办了一家石棉工厂,卡夫卡对此事极为热心,设法向父亲借到钱,作为不介入经营的隐名股东参加了该厂的投资,并自愿为之四处奔忙,有时还抽空亲自到厂里工作,甚至设想要完全摆脱保险公司的工作来办好这爿工厂。1922年,卡夫卡被诊断为肺结核已经3年了,经过长期休假,病情却未见任何好转。布拉格工人事故保险公司的医生对他进行了反复的体格检查,最后鉴定:即便继续长期休假,也很难恢复健康,他已丧失继续在公司工作的能力。他在健康时,私下里曾无数次抱怨公司的工作令他不堪负重,但在〃向死而生〃、面临永远的告别之际,他反而犹豫了。经过慎重考虑,终于向公司提出了〃暂时退休〃的申请,并得到了批准。
写作,是卡夫卡内心认为最具个人性的事情,是一种〃祈祷〃,是他的私人宗教,与他人、与欲望等都没有关系。然而,即便在写作的问题上,卡夫卡仍然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成就欲。在他后来的一次恋爱中,他一面充分表现自己的自卑感,一面也不忘暗示对方自己诗人和作家的身份,以显示自己并非是微不足道的人。每当有新作问世,他照例都要向父亲呈献一册,而父亲的口头禅〃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则总是令他耿耿于怀,乃至成为他写作《致父亲的信》的重要动机。然而,关于移情问题,卡夫卡在婚姻方面的表现特别引人注目。正如我们后面将看到,婚姻问题将成为卡夫卡生命中一个重大的〃综合症〃。他一方面极其恐惧婚姻,认为一旦结婚,就不得不浪费许多精力,甚至于整个儿消耗在〃人类生活的血液循环中〃。另一方面,他又三番五次身不由已卷进婚姻事务。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一〃综合症〃,其症结刚好就在父亲身上。在他就此所作的自我分析中,他对父亲的移情通过辩证的形式强烈地表现出来:在结婚尝试这个问题上,同时并发了在我对你的关系上的两种表面上互相对立的东西,其程度之激烈,任何其他问题都是无法与之比拟的。毋庸置疑,结婚是最明显的自我解放和自立的保证。一结婚,我就会有一个家庭,在我看来,这可是一个人能达到的最高峰了,而且,这也是您所已经达到的最高峰。这样,我就会与您平起平坐,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