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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吧?”大先生开口了。
“还好。”梅巧回答道,“你也好吧?”
“好。”他说。
梅巧吐出一口烟雾,那烟,有一种辛辣的熟知的浓香,那是梅巧喜爱的味道。
“那些烟,都是你让凌香捎来的吧?”梅巧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大先生愣了一下。
“还有那些东西?”
“不全是。”大先生忙纠正。
原来,梅巧心里也是明镜似的呀。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救命的食物,那些粒粒赛珠玑的粮食,那些糕点、白糖,是出自哪里。她没有拒绝,心里是领了他这深恩厚义的。
“大恩不言谢,”梅巧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大恩不言谢。”她声音哽了一下。
“梅巧,不要这么说。”
“大先生,我不说。”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境,再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望着。他们要说的话,都化作了,袅袅香烟。他们跨过了34年的岁月,来在一个车站,好像就是为了在一起抽一支烟。一支烟抽尽了,大先生摁灭了烟头,说道:
“昨天,我去了趟头道巷,转了转,16号院子 ——”他顿了一顿,头道巷,16号,那是他们从前的家,“16号院子还在呢,做了小学校,不过那棵树,大槐树,多好的一棵大树呀,不在了,让人家锯掉了。”
从前,很久以前,她总是把大槐树的叶子,涂染成汹涌的澎湃的蓝色。那时她心里是多么不安分啊。梅巧笑了一笑。
“我知道,”她回答说,“锯掉好几年了,说来也巧,那天我刚好有事路过那里,成年八辈子也不路过一回,就那天,偏偏路过了——看见工人们正在那里伐它呢,两个人,扯着大钢锯,嗞啦,嗞啦,扯过来,锯口那儿,就留出一大串眼泪,嗞啦,嗞啦,扯过去,又是一串眼泪,我看得清清楚楚,老槐树哭呢……”
她不说了,别过了脸。
这脸,刻着时间的痕迹,岁月的痕迹,有了真实感。是梅巧,唯一的梅巧,老去的不能挽回的梅巧。午后的阳光,从阔大的玻璃窗里,照射进来,她整个人,沐在那光中,永逝不返的一切,沐在那光中。那光,就好像,神光。远处,有一辆列车,轰鸣着,朝这里开来了,是大先生就要登上的列车,是所有人,终将要登上的列车。他眼睛潮湿了。
他想说,梅巧,下辈子,若是碰上了,还能认出你吗?却没有说出口。
原刊责编 王童
【作者简介】蒋韵,女,河南开封人,生于太原。1981年毕业于太原师专中文系,曾任该校艺术系讲师。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隐秘盛开》、《红殇》、《栎树的囚徒》、《闪烁在你的枝头》、《我的内陆》,小说集《我的两个女儿》、《失传的游戏》、《现场逃逸》、《完美的旅行》,散文随笔集《春天看开罗》、《悠长的邂逅》等三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各种奖项,有些作品被译成英、法等文字在海外出版。现在太原市文联任职,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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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13 楼
我们能够拯救谁
罗伟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凡的时刻。我不凡的时刻是在讲台上。一旦走上讲台,我就变成了鸟,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学生也觉得我是鸟,能带着他们不停地上升;我的语文科代表李秋甚至在作文中说:听黄老师上课,我能透过云端。我很喜欢李秋这个学生,她不仅语文成绩好,各科成绩都很好,对人又温和而礼貌。可这天我走进教室,却发现李秋不在。她是从来没有迟到过的,她的位置空着,教室里就凭空长出了一块伤疤。我说李秋咋回事?没有人回答我。问她同寝室的女生,都说寝室里没人,具体情况不清楚。我想,昨天是星期天,她可能回家去了,既然没能及时赶回来,她一定是报告了班主任的。
课后,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处理一些杂事,高二(5)班的班主任孙老师进来了。孙老师的头发已经花白,眼里却像孩子似的常显紧张和慌乱。这是家境带给他的后遗症。步子还没停下来,孙老师就脸红筋胀地说,黄主任,麻烦了,肯定出事了,刚才有人给我讲,昨天万丽君带人把李秋打了!
万丽君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一直受着某些同学的追捧,她本人更是早就把自己视为班上的公主,对谁说话都颐指气使的。昨天中午,她带着几个平时帮她做作业的男生去食店吃饭,刚落座,万丽君就嚷着要看电视,店主把悬挂在墙上的电视打开,出来就是一则洗发水广告,风情万种的广告明星将自己浓密的秀发甩过去,又甩过来。万丽君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要买那种洗发水,一个男生突然说,她那头发,哼,比李秋的差多了!此语一出,立即有了应和,都说是啊是啊,我也正这么想呢。李秋读高一的时候,身体还是圆滚滚的,不知在哪一个神秘的时刻抽了条,抽得那样好,随便一站就亭亭玉立;尤其是她的头发,拖到屁股丫上去了,就是不发黄,不分叉。万丽君早就注意到了李秋的变化,但并没往心里去,因为李秋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漂亮,还是那样安静,还是只会埋头读书;更重要的是,平时围着万丽君转的同学,都没有背叛她的意思。
哪想到他们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万丽君心里很不痛快,就找店主要烟抽。店主把一包娇子烟拆散,以一元一支卖给万丽君(这种烟市面上零售十四块一包)。平时万丽君买烟,都是兄弟姐妹一人一支的,今天她却只顾自己点上了。那几个男生并没在意。他们谈李秋正谈得起劲呢。他们说那广告明星不仅头发没李秋的好,身材也比不上李秋。万丽君越听越不是滋味,烟只抽了一半,就被她揉碎了。
当天下午,万丽君带着四个女生进了李秋的寝室。
李秋独自倚在床上,一边吃苹果一边看书,她还没注意到寝室里进了人,就被一床被子蒙住了头,紧跟着是一阵拳打脚踢。几分钟后,压在李秋身上的万丽君下来了。被子里悄无声息,只见一团弓着的人形。别的女生吓住了,想逃跑,万丽君喝住了她们,让她们把被子打开。
李秋鼻青脸肿,重浊地喘着气。她已听出这次打她是万丽君带的头,说丽君,我没招惹你,为啥打我?
因为我看着你烦!万丽君气愤愤的,指着放在李秋床边的苹果问,你的好身材就是吃苹果吃出来的?没等李秋回答,她就把苹果悉数倾倒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之后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吃苹果了,你每天至少吃两份肥肉!要不听招呼,我天天打你!
孙老师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李秋挨了打,就……
电话铃响起来。恰好是李秋的母亲打来的。她哭哭啼啼地诉说了女儿挨打的经过,说李秋的脸现在还是肿的,正躺在矿医院里治疗。只要李秋回了家,我心里就轻松了许多,我说请你放心,学校也在查这件事,李秋离校的时候,没给任何人讲,要不然……我的话没说完,对方的怒气就上来了:讲?她敢给谁讲?你们那学校,都快成土匪窝子了!接下来是伤心的哭泣。我的脸上火烧火燎,安慰她说,学校一定会给予公正的处理。处理不处理是你们的事,我们也不盼着你们处理!反正她爸已经在路上了,她爸来也不要求别的,只是把万丽君用被子捂着擂拳头,我们只要求这点,就够了!
放下电话,我老半天没做声。孙老师也默默地站在一旁。李秋的母亲声音那么大,孙老师至少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直到我抽了半支烟,他才说,黄主任,是不是把万丽君叫来问问?
你先问一问吧,我说,作好记录。孙老师应了,我又说,剩下的两节课让万丽君不要上了,你把她送到我家里躲起来,江佩兰在家,你去就是了。
江佩兰是我妻子,在学校图书室上班,生下孩子后,请了半年产假。
从窗口望出去,天很蓝,太阳很好,阳光照在对面的建筑物和远处的山峦上,闪动着无忧无虑的光芒。新州城四面环山,多数时候雾气沉沉,这么好的太阳难得一见。可偏偏在这时候遇到了麻烦事。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宽大的桌面想,我需不需要把这事告诉校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告诉的好。我当上教务主任不到两个月,有了独当一面应付这些事情的权力,就不应该去麻烦他。
接近十二点,李秋的父亲才来。这是一个发了福的矮胖男人,但高挺的鼻子和略显忧郁的大眼睛,还是能看出他跟李秋的血缘关系。他说同志,请问张主任在吗?张主任是以前的教务主任,现在当政教主任去了。我说我姓黄,是现在的教务主任,也是李秋的语文老师,你是李秋她爸?他立即伸出两只手来。那明显是一双挖过煤的手,看样子他现在不挖煤了,但生活的轨迹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掌纹上。我跟他握手的时候,他说,我们家李秋常常说起你,说你是教得最好的老师。我知道这不是听家长赞扬自己的时候,抽一把椅子让他坐,并给他泡了杯茶,然后说,李师傅,很对不起,都是我们对学生管教不严造成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本来,我是烧着怒火来的,但车子走了个把小时,我的怒火就熄了。事情反正都已经出了,把那个叫万丽君的打一顿,也不是解决的办法。我松了口气,说谢谢你李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就提出来,我们会酌情考虑的。
我的想法有两点,李师傅说,一是让万丽君付医药费;二是让李秋转学。
付医药费肯定没问题,让李秋转学我却舍不得,我说这学校是新州矿务局一中,是局里唯一的重点中学,你往哪里转?就让她在这里读,我可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