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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保证我不想再听了!李师傅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起来,初三的时候,她就被勒索过一回,那是高中的几个男生,下晚自习后把她逼到教学楼背后的墙角,非要她拿出钱来。我们家李秋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吓?她身上有二十块钱,全都摸出来给了。那时候是张主任,我来找张主任要说法,张主任就向我保证过的,跟黄主任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可结果呢?进了高中,虽然没遇到过那种事,可钱经常被偷,还被女同学打了!
我怎样向他解释呢,我总不能说,我刚当上教务主任,许多工作还没拿上手,等我把工作拿上手了,学校就会变一个样子了。我挤兑张主任当了教务主任,本来就跟他有了矛盾,要是这样的话传到张主任耳朵里,矛盾就会越结越深……我只是对李师傅说,李秋是我们看好的苗子,我们会精心培育的。
我没想到李师傅会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他把桌子一拍:好听的话你也不要给我多讲,我算是把你们看透了,再也不敢相信你们了!要是以前,家里一大堆儿女,坏一个也就坏一个,现在行么,坏一个就坏了全部,我敢拿我的全部来下赌注?反正我要李秋转学!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跳动,冒着若隐若现的蓝烟。
你准备把她转到哪所学校?
李师傅听出了我口气里的关切,怒气平息了一些,难为情地看了我两眼说,我不准备让她在矿务局内的学校读书了,我想把她转到地方上去,交高价就交高价,有啥办法呢。我问他市二中怎么样,他说市二中我们不敢去,那不是省重点吗,听说开学的时候校门口放一个箩筐装钱,不要说钱,就是我跳进去也塞不满。我说这样吧,我有个同学在二中教书,让他去说说情,能减点儿就减点儿。我马上给你开张介绍信。落实之后,你再和我联系,我请张主任把李秋的档案转过去。
那就谢谢你了黄主任,要是这学校的老师都像你,李秋再挨两次打,我也不会让她转学。
听着这样的话,我舌根底下冒出一股酸苦的味道。
笔帽旋开之后,我再一次问,真的要转?
对不起了黄主任……李师傅的眼眶边湿润润的。
我开介绍信的时候,李师傅说,我在矿务局干二十多年了,对矿务局有没有感情反正都是它的人了,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局内读书,别的不说,地皮是热的嘛。我真是迫不得已啊,这学校里,听说很多教师打麻将,在麻将桌上杀红了眼,怎么搞教学呢?还有不少教职工在家里开馆子,招揽学生去消费,据说有些班主任还做得绝,收班费的时候就把伙食费搭了进去,你不想在他那里消费都不行。消费就消费吧,去哪里都要花钱的,可是万万不该卖给学生烟酒。
见我没搭腔,李师傅说,算我多嘴了黄主任,要是我们家李秋不转学,要是她不常常在我和她妈跟前提到你,我还不好说这些话呢。
我把介绍信递给他,对他说,你讲的都是事实。
他把信看完后,高高兴兴地折叠起来揣进口袋。黄主任,他说,你年纪轻轻就当了教务主任,可见是一个能干人,你的样子看上去也像一个老师;不知咋回事,我现在看很多老师都不像老师。你要问我哪样的人才像老师,我说不出来。我们读书那阵子,即使这个老师长得怪一点,丑一点,可看上去他是神圣的。老师就该神圣点才好。
我久久地回味着他这句话,之后问他,李秋的医药费大概要多少?
多倒不多,就两百块的样子。我要万丽君赔这笔钱,主要是顺不过那口气。
我说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吧,我先把两百块给你,免得你跑来跑去的。
李师傅连连摆手,那我就不要了,你给我不要,万丽君给我也不要了。不就两百块钱吗,人活一辈子,哪能这么见净呢。
我还是坚决把钱塞进了他的衣兜里。
把李师傅送走,我才回家去。一路上,我心潮难平。在教师心里,自己班上一个好学生转走了,那种疼痛,不亚于当父母的丢失了一个孩子。这个万丽君,就因为家里有点钱,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学校分明不准学生化妆,她偏偏又抹眼影又搽胭脂,还把头发烫成高粱红,剪成碎发式,我当教师的时候,批评过她两回,她并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她还抽烟呢,还因为别人的身材和发质比自己好,就动手打人呢!打了人不说,还命令人家不许吃苹果,每天必须吃两份肥肉!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女孩子,怎么霸道成这样?我越想越生气,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打算回去狠狠地克她一顿,也让她知道这里是学校,不是她胡作非为的地方。
佩兰一见我就说,万丽君不见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问万丽君吃饭没有,佩兰说,我把碗递到她面前,她就是不接,一直坐在那里流眼泪。佩兰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独座沙发。你知道她是抹了胭脂的,佩兰说,眼泪没流多久,脸上就像猫抓了一样,怪可怜的。我也觉得她可怜,对她的气消了大半。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做了错事,到底害怕了。我想她可能老也等不到我回来,肚子又饿了,就不辞而别吃饭去了,因此并没过多在意。
佩兰去为我热饭菜的时候,到底开始抱怨了。我知道她迟早会抱怨的。她把微波炉打开,微波炉的嗡嗡声就和她的抱怨声一同传了过来:孙老师才是班主任,他为啥不把万丽君带到家里去躲?我走过去解释说,孙老师是把学生的伙食费连同班费一起收的,李秋她爸知道,我怕他在教室找不到人,就去孙老师家找。你的心真好,佩兰说。微波炉转完了,发出当的一声响,好像为她的话打了个感叹号。我三扒两下把饭吃完,就抱起摇篮里的狗狗。狗狗不是狗,而是我三个月大的儿子。狗狗这乳名是我母亲取的,我老家在大巴山乡下,乡下人的逻辑是,孩子的乳名越贱越好养。其实我母亲并不是利用通常的逻辑,她是由佩兰而担忧孩子的未来。佩兰的父亲是矿务局权力很重的副局长,不论在局机关,还是各大矿区和学校,人们都习惯叫他“江铁腕”,但“江铁腕”并不快乐,因为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妻子,三岁得了小儿麻痹症,右腿比左腿短,而且细,走起路来跛得十分厉害。
狗狗早就会笑了。有人说,男人是在孩子第一次朝他笑的时候找到当父亲的感觉,这话说得真好。孩子的笑里隐藏着父亲的全部光荣。狗狗无牙的嘴刚刚合拢,又再一次咧开腮帮,笑得咯咯咯的。他那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为啥那么快乐?他大概什么也没想,他快乐只是因为他单纯。
我把狗狗放进摇篮里,他又咧开了嘴,但这回不是笑,而是哭。佩兰正在洗我的碗筷,听到哭声,她说咋啦?我没回话,佩兰就油着手跑出来,看见我站在一旁发愣,很不高兴地说,还有四十分钟才上班,你多抱他一会儿不行?我说有点急事,我先走了。佩兰一面进厨房去,一面嘀咕,人家当教务主任的时候,没那么多急事,就你黄开亮有急事。我心里沉甸甸的,没说什么,出门找孙老师去了。
孙老师住在这幢楼背后的五层上,两幢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园。花园两头的铁门都锁着,铁门上锈迹斑斑,仿佛从来就没人进去过;里面长满了花草和藤蔓,类同于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杂草丛中埋伏着数不尽的昆虫,月朗星稀之夜,昆虫们就像不知疲倦的歌手。因为佩兰的腿不好,学校给我们分了底楼,很多个夜晚,我都是在昆虫的歌声中入睡。
敲门之前,我很紧张。我怕看见令人尴尬的场面。万一孙老师也像有些老师一样,不仅给学生卖饭,还卖给学生烟酒,我该如何处理?孙老师家相当困难,他爱人当了一辈子家属,大儿子在农村,患有间隙性精神病,结婚之后,大儿媳妇常常怂恿丈夫进城找父亲要钱,不给钱就离婚;真的离了婚,大儿子就更没个着落了,因此只要大儿子来,孙老师多多少少都要给他一些,手里没有,借也要借来给他。可最恼人的是,大儿子有好几次都在路上发了病,他把钱摸出来,或者撕烂,或者当纸一样扔出车窗;他的家在宣汉县,从新州至宣汉,公路都傍河而行,钱扔出车窗,就飘进滚滚波涛里去了。当他回了家,清醒过来,才发现没有钱,也想不起父亲曾给过他钱,媳妇就以为公公拒绝给,怒气冲冲地命令丈夫再次进城,说还拿不到钱,我就当真离婚了!大儿子只好又去车站。开食店之前,孙老师家炒菜,油壶是他自己特制的木盖,油出来时是往下滴,而不是往外倾。
可是无论多么困难,也不该卖给学生烟酒。
孙老师本人来开了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领陈旧的蓝布围裙,围裙很长,一直拖到脚脖子上。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见到过的杀猪匠。看见是我,孙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将围裙取下来,邀我进屋。屋子里一片狼藉,圆桌上和磨石地板上,到处都是混合着辣椒的饭渣。只是不见一个学生了。孙老师的爱人本是农民,生了一儿一女之后才随孙老师进城的,在城里过了几十年,还是没改农民的习性,既拘谨又热情,她用拖把很快清扫出一块地方,搭张凳子请我坐。孙老师进里屋去了,拿出他对万丽君的询问记录。万丽君说的,跟李秋的父亲说的差不多,就连踩烂了李秋几个苹果也说清楚了。我看完了,孙老师说,黄主任,万丽君带那几个男生去吃饭的时候,并没来我家里,他们是到别的地方打牙祭。我从来不卖给学生烟酒。他爱人接口说,我们不做那些事,那是缺德事。
可是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万丽君是否到孙老师家来吃饭了。孙老师说没来啊,她不是一直在你家里吗?我说在我回家之前,她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