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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向演讲台走来。于是,奥斯卡大声喊道:“现在,我的人民,注意了,我的人民!”
我的鼓已经放端正,两手松弛地拿着鼓棒,运用柔软的手腕,巧妙地敲出了欢
快的圆舞曲节奏,使人联想起维也纳和多瑙河。我越敲越响,先把第一和第二小鼓
手吸引到我的圆舞曲上来,又让年纪大一点的定音鼓手也灵巧程度不一地跟着我给
的节奏敲起来。其中当然也不乏死脑筋的,他们毫无审音力,继续“砰砰”地敲着,
而我心中想的却是“砰砰砰”,是普通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四三拍子。奥斯卡已经绝
望了,正在这当口,军号手们开了点窍,横笛手们吹出了:“啊,多瑙河,蓝色的
河。”只有军号队队长以及军鼓队队长不肯向圆舞曲之王'注'低头,高喊讨厌的口
令。但是,我已经把他们两个给罢免了。现在奏我的音乐,老百姓感谢我。演讲台
前响起了笑声,一些人跟着唱了起来:“啊,多瑙河,蓝色的河。”歌声越过整个
广场,传到兴登堡林阴大道,传到斯特芬公园。“啊,多瑙河,蓝色的河。”我的
节奏跳跃着传开了,我头顶上的麦克风用最大的音量把它传出去。我一边使劲地击
鼓,一边从木板的节孔向外窥视,只见群众正在欣赏我的圆舞曲,欢快地跳着,他
们都有这种腿上功夫。已经有九对男女在那儿跳舞,又增加一对,圆舞曲之王把他
们撮合在一起。勒布扎克来了,带着县长和冲锋队旗官,带着福斯特尔、格赖泽尔
和劳施宁'注',后面还有一条褐色长尾巴——市党部人员。群众堵住了通往演讲台
的通道。勒布扎克站在人群中,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令人惊异的是圆舞曲节拍并
不适合他。他习惯于前呼后拥之下,合着一板一眼的进行曲笔直向演讲台走去。这
种轻快的乐音使他失去了对人民的信任。我由木板上的节孔看到了他的烦恼。一股
气流穿过节孔,差点儿使我的眼睛发炎,然而我仍看着他,替他惋惜。接着,我改
奏一首查尔斯顿舞曲《老虎吉米》,敲出了小丑贝布拉在马戏场里站在喝空了的塞
尔查矿泉水瓶上敲击的那种节奏。可是,演讲台前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查尔
斯顿舞。他们是另一代人了。他们自然对查尔斯顿舞和《老虎吉米》一无所知。啊,
好友贝布拉,他们敲响的不是吉米和老虎的节奏,而是乱砸一气,军号吹的也不成
个调子。横笛手则认为怎么吹都一样。军号队队长暴跳如雷,大声骂娘。可是,军
号队和军鼓队的孩子们照旧拼命地擂鼓,吹横笛,吹军号。在秋老虎的炎热下,演
奏吉米其乐无穷。在演讲台前,数以千计的人民同志'注'你推我挤,他们终于听出
来了:这是《老虎吉米》,它召唤人民,跳起查尔斯顿舞来吧!
在五月草场上,那些还没有跳舞的男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抓还能找到的女舞伴。
唯有勒布扎克只好驮着他的隆肉跳舞,因为他周围都是穿男上装的人,而且都有了
舞伴。至于妇女同盟的那些太太,本来可以帮他摆脱困境,却一个个从演讲台硬邦
邦的木板凳上溜了下来,跑得远远的,扔下勒布扎克一个人,孤零零的。但他还是
跳起舞来了,这是那块隆肉给他出的主意。吉米音乐尽管可恶,他脸上却装出了喜
欢的样子。能挽回他还是要尽力挽回嘛。
但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人民跳着舞离开了,五月草场撤空了,虽然被踩
得一团糟,但仍旧是葱绿一片。人民连同老虎吉米进入毗邻的斯特芬公园,逐渐消
失在这广阔的园林里。那里有吉米曾经许诺过的热带丛林,天鹅绒爪子的老虎在爬
行,还有人造原始森林,可供方才在草场上你拥我挤的人民藏身。法律与秩序的观
念烟消云散。比较热爱文明的人,可以到兴登堡林阴大道的街心公园去,那些树木
是在十八世纪首次栽种的,一八○七年拿破仑的大军围城期间被砍伐了,一八一○
年为向拿破仑表示敬意又重新栽上。在这片有历史意义的土地上,跳舞的人可以听
到我的音乐,因为在我头顶上的麦克风并没有关掉,因为我的鼓声一直传到了奥利
瓦城门,因为演讲台下的我,这个勇敢正直的孩子,毫不松劲,他借助吉米那只解
脱了锁链的老虎,撤空了五月草场的人群,只留下丛丛雏菊。
甚至在我给予自己的鼓早该得到的安宁之后,那些年轻鼓手还敲个没完。我的
音乐对他们所产生的影响,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失。
还需提一笔的是,奥斯卡未能立即从演讲台底下离开,因为冲锋队和党卫军人
员还在台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皮靴把木板踩得咯咯响。他们钻到一个个角落里,挂
破了身上的褐色和黑色制服。他们好像在台上寻找什么,可能在寻找某个社会党人
或者某个共产党破坏小组。我不想详述自己使用了哪些妙计来迷惑他们,总而言之,
他们没有找到奥斯卡,他们不是奥斯卡的对手。
这个木板搭的迷宫终于安静下来。这个迷宫同先知约拿在它腹内待过并弄了一
身油脂的鲸鱼一般大'注'。不,不,奥斯卡可不是先知,他觉得肚子饿了。此地没
有上帝说:“你起来,往尼尼微大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宣告我所吩咐你的话。”这
里也没有上帝为我安排一棵蓖麻,使其生长得高过我,尔后,却又安排一条虫子,
咬这蓖麻,以致枯槁。我既不为《圣经》上的蓖麻,也不为尼尼微大城(即使它叫
做但泽也罢)悲泣。我将自己那面不是《圣经》上所载的鼓藏在毛衣里,集中注意
力,从台底钻了出去,既没有撞了脑袋,也没有再被钉子划破。我离开了这个演讲
台,它是为举行各种集会搭起来的,大小碰巧相当于吞过先知的那条鲸鱼。
有谁会注意到这个似三岁孩子的少年,他吹着口哨,沿着五月草场的边缘,慢
吞吞地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呢?在网球场背后,我的孩儿们背着军鼓和定音鼓,拿
着横笛和军号,在那里蹦蹦跳。我敢断定,他们在进行惩罚性操练。对于这些按着
地区领导人的哨声蹦蹦跳的人们,我只感到有那么点儿歉意。勒布扎克离开了他的
大批党部人员,独个儿驮着那块隆肉踱来踱去。走到一定的距离,他便用靴子后跟
着地向后转,把那儿的草和雏菊统统踩死。
奥斯卡回到家里,午餐已经端上桌子:烤肉饼、盐水土豆、红甘蓝,餐后小吃
有巧克力布丁加香草调味汁。马策拉特一声不吭。奥斯卡的妈妈吃着饭思想却开了
小差。下午,家庭争吵,因为嫉妒和波兰邮局,闹得不可开交。傍晚时分,凉爽的
阵风,突如其来的暴雨,擂鼓似的冰雹,出色地表演了好一阵子。奥斯卡的精疲力
竭的鼓边休息,边欣赏。
橱窗
有很长一段时间,确切地说,直到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我总是带着我的鼓,蹲
在演讲台底下,观看较为成功或不太成功的游行,驱散集会,搞得演讲人结结巴巴,
语无伦次,把进行曲和颂歌变成圆舞曲和狐步舞曲。
这一切已成往事。尽管我一直热中于重温旧梦,但毕竟是冷却了的铁,再难重
锻。今天,我是一家疗养与护理院的自费病人,能够正确看待当年在演讲台下擂鼓
的行为。我从此不存此念:由于我破坏过六七次集会,使三四次列队行进的队伍乱
了阵,因此要把自己看做一名反抗战士。今天,“反抗”这个词已经变得非常时髦。
您随处可以听到人家在讲什么“反抗精神”啦,什么“反抗集团”啦。人家甚至可
以把反抗变为“内心化”,美其名曰:“内心流亡”'注'。更不用提那些可以名列
《圣经》的正人君子了。他们在战争期间,由于一时疏忽,忘了用防空窗帘挡上卧
室的窗户,被防空值班员发现,罚过那么一次钱,现在也自称为什么“反抗战士”、
“反抗人士”等等。还是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演讲台下的奥斯卡吧!奥斯卡曾经用
鼓声向人民预言过什么没有?他可曾听从他老师贝布拉的劝告,自己掌握行动的过
程,并让演讲台前的人民跳舞?他可曾把那么能说会道、世故老练的区训导主任勒
布扎克搞得个晕头转向,一筹莫展?他可曾在一九三五年八月某个吃一锅熬食物的
礼拜天'注',第一次——以后又有若干次——急速敲击他那面红白两色相间、然而
又不是波兰造的铁皮鼓,驱散穿褐色制服者的集会?
所有这些,我都干过了,诸君也不得不承认。难道如今我这个疗养与护理院的
病人因此就成了反抗战士吗?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并且也请诸君,
不是疗养与护理院病人的诸君,仅仅将我看做是一个有点偏执的古怪的人。他出于
私人的以及美学上的原因,把他教师贝布拉的谆谆教导铭记在心,一概拒绝制服的
颜色和剪裁,拒绝演讲台上流行音乐的节拍和响亮度,因而在一面仅仅是儿童玩具
的鼓上,敲出一些抗议的声音来。
当时,还可以用一面毫不足道的铁皮鼓来对付演讲台上面和前面的人们,此外,
我得补充说一句,我的舞台功夫同我远距离唱碎玻璃的技艺一样,已经到了登峰造
极的境界。我不单单击鼓反对褐色分子的集会。不论赤色分子和黑色分子,童子军
和穿菠菜色衬衣的天主教青年会,耶和华目击者和基夫霍伊泽团'注',素食者和纯
清空气运动的波兰青年,在他们集会时,奥斯卡也蹲在演讲台下。他们应当唱什么,
吹奏什么,祈求什么,宣布什么,我的鼓知道得更清楚。
不错,我的事业是破坏性的。凡是我用鼓挫败不了的,我便用声音置它于死地。
于是,我除去白天破坏演讲台的对称之外,又开始了夜间活动:扮演诱惑者,时间
是在一九三六年和一九三七年之间的冬季。诱惑�